陌生号码最后发来的那句话,我看了很久。
[至少,不是写给现在的你。]
窗帘没有拉紧,清晨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在书桌上。那本旧笔记摊开着,旁边放着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我从港口带回来的纸。
我盯着手机,忽然很想直接拨过去。
此前这个号码发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提前知道我会做什么。
我回到港口,它知道。
我开始检查纸张背面,它也知道。
如果说前者还能用偶然解释,那么后者就有些难以理解了。
毕竟昨晚我一直待在家里。
没有把调查过程发到群组。
也没有告诉陈嘉树。
唯一知道我在检查纸张的,是许知遥。
我看了一眼聊天记录,随即否定了那个念头。
至少现在,我没有理由怀疑她。
我们认识得还不够久,但她对这些事情的反应始终很清楚。她会追问,会质疑,也会因为我太急着解释而生气。
如果她真知道那个号码的秘密,没必要一边提醒我保留证据,一边陪我研究一张普通便签的材质。
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
不是证据。
我把号码重新复制出来,检查了一遍。
随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始终没有人接听。
最后,通话自动结束。
我又试了一次。
结果一样。
放下手机时,我突然想起一件更实际的事。
对方能发消息,不代表它一定知道我现在的位置。
也可能有人看见了我之前留下的照片,或者获得了本不该属于他的聊天内容。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件事首先可能涉及隐私泄露,而不是平行世界。
我把手机里的权限和登录设备检查了一遍,随后更换了几个重要账户的密码。
做完以后,已经接近九点。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旧笔记本。
原本准备继续研究的念头,终于被饥饿打断。
于是先去吃早餐。
楼下的早餐店照常热闹。老板一边煎蛋,一边跟熟客聊天。隔壁桌的小孩不肯吃面包,母亲拿着勺子哄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自己把面包吃掉了。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等着自己的食物。
手机忽然亮起。
是许知遥。
[早。]
我回复:
[早。]
[你昨晚几点睡?]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十二点前。]
[真的?]
[真的。]
[不错。]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她又发来一句。
[那张纸有新发现吗?]
我想了想,把陌生号码今早的消息截图发给她。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电话响了。
我接通。
“喂?”
“沈叙。”
“嗯?”
“你在哪里?”
“吃早餐。”
“哦。”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随后问:
“你刚刚发给我的,是真的?”
“是真的。”
“那个号码又找你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回复?”
“有。”
“讲什么?”
“问它怎么知道我看了纸的背面。”
“然后它就讲,不是写给现在的你?”
“对。”
电话另一头又安静下来。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许知遥突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可能在看你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有。”
“比如手机被别人登录。”
“刚刚检查过了。”
“有没有找到?”
“暂时没有。”
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先不要继续回复那个号码。”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认真。
“如果有人故意用这些消息引你去什么地方,你又跟着去了,怎么办?”
我想起那次独自返回港口的经历。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许知遥显然也想到了。
“你已经去过一次了。”
我笑了一下。
“这个你打算讲多久?”
“讲到你记得为止。”
“好啦。”
她没有跟着笑。
“沈叙,我是认真的。”
我慢慢收起笑容。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们可以继续查,但不要什么都照着它说的做。”
我点头。
随后想起她看不见。
“好,我答应你。”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呼气。
“那还差不多。”
服务员正好把早餐送到我面前。
许知遥听见声音,问我是不是在外面。
“嗯,面刚来。”
“那你先吃。”
“你吃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
“还没。”
“怎么又没吃?”
“我刚起床。”
我看了看时间。
九点多。
“这么迟?”
“星期日欸。”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不能睡迟一点?”
我忍不住笑。
“可以,当然可以。”
“那就这样,先吃饭。”
“好。”
挂断以前,她又补了一句。
“不要吃到一半又去研究那张纸。”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面。
“收到,许老师。”
“你真的很欠骂。”
电话挂断。
我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终于认真吃完了早餐。
回到家以后,我没有立刻继续检查那张纸。
而是按照许知遥之前建议的方法,把已经掌握的资料重新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能够直接检查的东西。
原始照片、视频、纸张、笔记本,以及不同日期的聊天记录。
第二类,是其他人的记忆。
包括陈嘉树、方念和许知遥。
第三类,则是我自己的经历。
那段已经结束的感情。
那次在港口发生的回头。
以及后来重新回到那天下午的经过。
我在最后一类旁边画了一条线。
因为这些事情对我而言无比真实,却没有办法让别人直接经历一遍。
如果想让许知遥相信,我不能只是说自己记得。
同样,如果想查清楚那个号码,我也不能因为它说的话似乎很准确,就认定它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把资料整理好,才重新拿出那本缺页的笔记。
那是一本用了很久的旧本子。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也卷起来一点。里面记着一些工作安排、随手想到的句子,还有许多后来根本没完成的计划。
我翻到缺页附近。
前面是一段普通的工作记录。
后面则写着几个日期。
其中一页,我原本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能重新选择。”
“我会不会还是做出同样的决定?”
下面画了一道很浅的横线。
再往后,是一句没有写完的话。
“如果那个人真的……”
文字停在这里。
没有后续。
我盯着它,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确实像我会写的东西。
尤其在刚刚结束团建的那段日子里。
那时候我经常半夜坐在书桌前,写下许多关于港口的假设。
有些被我保留下来。
有些写到一半,自己便觉得荒唐,于是划掉。
还有一些,甚至连句子都没有完成。
可问题是,这本笔记里的内容,比我记得的还要早。
我翻到前面,找到最近一次写下的日期。
那是在团建结束以前。
如果按照这条世界线的时间,我还没有经历那次港口的回头。
也没有真正与许知遥说过那段话。
那时候,我为什么会写下如此接近后来心境的句子?
我想了很久。
最后发现,这个疑问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
人本来就会思考选择。
也会在许多不同的事情上,反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如果能重新来过”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句子。
真正值得确认的,是那张从港口带回来的纸,究竟是不是从这本笔记里撕下来的。
我把缺页位置拍下来。
随后将两者并排放着,检查纸张大小、横线间距和撕痕。
尺寸十分接近。
就连纸张边缘那几道不规则的小缺口,也能够找到相似的位置。
但我没有把两张纸强行拼在一起。
因为纸张已经有些脆。
如果不小心撕坏,原本还能比较的特征也会消失。
我拿出手机,给许知遥发消息。
[我发现旧笔记里有一些很奇怪的内容。]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什么内容?]
我拍照发过去。
她没有立刻回应。
几分钟后,才问:
[你确定是你写的?]
[看起来是我的字。]
[那为什么觉得奇怪?]
我想了想。
[因为我不记得当时写过这些。]
她回复:
[你每天写这么多东西,不记得也正常吧。]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也对。]
她又发来一句。
[不过缺页那个位置,可以再查一下。]
[怎样查?]
[你有没有同款的空白纸?]
我打开抽屉,找了一会儿。
还真找到一本同系列的旧笔记。
[有。]
[你先用空白纸拍一下相同角度的照片。]
[然后把两张纸边缘的形状放大比较。]
我按照她说的做。
十几分钟后,终于发现一个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那张神秘纸的左上角,有一道极短的斜裂口。
缺页的位置,也留下了相反方向的一小段纤维。
两者的形状高度吻合。
我把照片并排发给许知遥。
这一次,她回复得很快。
[这个比较有意思。]
我笑了。
[终于得到你的认可。]
[我只是说有意思。]
[还没说证明什么。]
我忍不住笑出声。
[知道啦。]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不过如果它真的来自你的笔记本,那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
[写下那些话的人,很可能用过你的本子。]
我盯着这句话。
心里突然轻轻一动。
我以前一直在问,究竟是谁把纸放进背包。
现在却发现,或许更应该先问另一件事。
谁曾经使用过这本笔记?
我把本子翻到最前面。
里面只有我的名字。
沈叙。
字写得很随意,旁边还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日期。
这是我的本子。
平时也只有我会用。
程晚宁偶尔会帮我把它从沙发拿到桌上,但她很少翻里面的东西。
陈嘉树更不可能无缘无故拿走它写字。
至于许知遥,在我回到港口以前,甚至不知道这本笔记的存在。
我盯着封面。
忽然想到一个并不舒服的可能。
也许那张纸,真的是我自己撕下来的。
只不过不是现在这个记得它的我。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我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在笔记里写下:
“纸张可能来自同一笔记本。书写者尚未确认。”
没有写“另一个我”。
因为那只是猜测。
下午两点多,许知遥又给我发来消息。
[你现在忙吗?]
[不忙。]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拿起手机。
[你问。]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那天在港口回去以前,有没有想过要跟谁告别?]
我盯着屏幕。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为什么这样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
随后发来一段语音。
“我刚刚整理以前的备忘录,发现自己有一段记录一直没跟你讲。”
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故意瞒你,是我之前觉得它没什么关系。”
我坐直身体。
[什么记录?]
几秒后,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则简短的备忘录。
标题只有一个字。
“信”。
下面写着:
“好像有人说,写信比当面说容易。”
“因为写的时候,不用看见对方的表情。”
“可是信写完以后,还是要有人决定要不要交出去。”
我看着那几行字。
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不是因为其中有什么我曾经听过的特别句子。
而是那种说话方式。
它像极了我以前在笔记里写过的东西。
我问:
[这个什么时候写的?]
许知遥回复:
[团建回来以后。]
[也是你看照片之前?]
[对。]
我看着屏幕。
随后又问:
[你记得是谁讲的吗?]
她回复:
[不记得。]
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但我现在觉得,好像是你。]
我慢慢坐直身体。
[为什么?]
她没有发文字。
而是打来电话。
“沈叙。”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写东西?”
我愣了一下。
“还好。”
“不要又讲还好。”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
“我是认真问。”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
“算是吧。”
“写什么?”
“随手想到的东西。”
“比如?”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写一点故事。”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问:
“你会写小说?”
我笑了一下。
“有尝试过。”
“什么类型?”
“比较偏现实的。”
“爱情故事?”
我愣住。
“你怎么猜到的?”
她笑了。
“因为你讲话很像会写这种东西的人。”
我忍不住笑。
“这算什么评价?”
“就是很会想。”
她停了一下。
“而且有时候会想过头。”
我叹气。
“好,明白了。”
她笑得更明显。
随后认真起来。
“所以,你有没有写过信?”
我低头看着本子。
“有。”
“写给谁?”
我想了一会儿。
“有些是写给未来的自己。”
她没有接话。
我继续说:
“以前觉得,如果有些事情现在想不明白,就先写下来。”
“过一段时间再看,也许会有不同答案。”
她轻轻应了一声。
“这样啊。”
“怎么了?”
“没有。”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突然想到,那张纸会不会本来就是一封信。”
我看向桌面。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那两句话,很像有人在提醒另一个人。”
我没有回答。
许知遥继续说:
“如果它真的是你写的,会不会原本就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拿起那张纸的照片。
看着第一行。
“你还是回来了。”
又看向第二行。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一直把它们当成神秘人物发来的指示。
可如果这是一封信的残页,那么语气就完全不同了。
“你还是回来了。”
也许不是某个陌生人在宣告自己知道未来。
而是写信的人,正在对另一个时间里的自己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
许知遥立刻笑了。
“你又来了。”
我也笑了。
“这次真的只是说有可能。”
“好啦。”
她停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写过类似的话?”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
“我以前写过很多关于选择的东西。”
“嗯。”
“但我不记得写过这两句。”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轻轻说:
“那就先不要急着认。”
“好。”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下午要出门了。”
“又忙?”
“今天跟朋友有约。”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哦,好。”
她也笑。
“你以为我每天都只是在查这些东西?”
“没有啦。”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我笑着点头。
“知道。”
“那先这样。”
“玩得开心。”
“谢谢。”
电话挂断以后,我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突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许知遥说得对。
她有自己的生活。
今天会和朋友出去。
明天也许要处理家里的事情。
工作忙的时候,她可能连消息都不会及时回复。
这些都很正常。
可过去的我,曾经只凭港口那一个模糊的画面,就把她想象成了某个始终停留在那里、等待我走过去的人。
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可笑。
一个真正活着的人,怎么可能永远待在别人的想象里?
我把笔记本收好。
决定下午不再研究。
于是去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又顺路把车洗了。
回来以后,屋里已经有点暗。
我把刚买的东西整理好,坐在沙发上休息。
电视开着。
节目里正播放一段旅行广告。
画面从海面切到山路,又切进一条长长的隧道。
我本来没有特别注意。
直到镜头里,一辆车缓缓驶出隧道,迎面出现另一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
我突然想起那次在港口跨过的走道。
那地方其实很普通。
没有门。
没有明显的光。
甚至连地面上的接缝,都与附近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可我偏偏在那里,走进了一段不同的人生。
我关小电视声音。
慢慢想起陌生号码发来的话。
“如果你想知道另一条路发生过什么,就往前走。”
当时我照做了。
随后回到团建结束的那一天。
可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同样的邀请。
对方没有告诉我如何回来。
也没有告诉我能不能再次跨越。
它只是不断发来一些像提示、又像提醒的话。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一个有些奇怪的地方。
那几条消息从未真正解释过平行世界。
它们只在我遇到某些事情以后,提起与那件事有关的内容。
如果把它们全部看成有人提前知道未来,我很容易得出一个答案。
可如果换一种理解呢?
也许对方并不是知道所有事情。
而是只知道某些已经发生过的选择。
就像我知道原来世界里,程晚宁曾经去了另一座城市。
也知道那天下午,我曾经站在陈嘉树旁边,没有走向许知遥。
这些对现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都是尚未发生,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
对我而言,却是记忆。
我突然坐直身体。
如果发送那些消息的人,也拥有一段我尚未经历过的记忆呢?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微微加快。
可很快,我又想起许知遥的提醒。
别替证据决定答案。
于是我把手机拿起来,没有立即给陌生号码发消息。
而是重新检查过去所有短信的发送时间。
第一条,出现在我回到港口以后。
第二条,是我仍然站在原地犹豫的时候。
后来几条,则陆续出现在我整理视频、检查纸张的阶段。
我把它们按照时间排列。
随后发现,那个号码从未明确说过自己来自未来。
也没有说明自己究竟知道多少。
我以前之所以觉得它无所不知,是因为每次收到消息时,都刚好遇到难以解释的事情。
我把这个发现记下来。
然后决定做一个简单的测试。
不是按照对方的指示去某个地方。
也不是故意制造危险。
我只是想知道,对方是否真的知道我尚未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我拿出一张空白纸。
在上面写下一句话。
“今天晚上,我决定把这件事暂时放下。”
随后折起来,放进抽屉。
没有拍照。
也没有发给许知遥。
做完以后,我才给陌生号码发消息。
[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在做什么,那你应该知道,我刚刚写了什么。]
消息发送出去。
没有回复。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
于是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洗澡。
回来以后,屏幕仍然没有亮。
我坐在床边,忽然笑了一下。
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神奇。
又或者,对方根本不打算陪我玩这种猜谜游戏。
我没有继续发送消息。
只是把测试结果记下来。
“未得到回应。”
随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陌生号码。
而是陈嘉树在群组里问大家早餐要吃什么。
我看着时间,忍不住叹气。
星期一早上七点多。
他竟然已经开始研究早餐。
我随手回了一个表情,起床洗漱。
直到准备出门时,才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未读短信。
那个陌生号码终于回复了。
内容只有一句。
[你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随后第二条消息出现。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你曾经做过。]
我盯着屏幕。
这两句话,与我原本期待的答案完全不同。
我以为对方会准确说出纸上的内容。
或者继续发来某种神秘的提示。
可它竟然直接承认自己不知道。
我慢慢放下车钥匙。
重新坐回沙发。
随后打字:
[你说的“曾经”,是什么意思?]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不是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会留在同一段人生里。]
我看着那句话。
还没来得及思考,第三条消息便出现了。
[你已经亲眼见过。]
我低头看着手机。
出租房照片。
港口的两段视频。
还有许知遥记得的另一种经过。
那些原本互相矛盾的东西,似乎正被对方用一句简单的话重新连接起来。
我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直接问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是不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消息发送以后,对方很久没有回复。
我坐在客厅,听见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
楼下有人发动摩托。
邻居家的门开了又关。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甚至已经准备放下手机去上班。
就在这时,屏幕亮起。
[如果我说是,你会相信吗?]
我看着那句话。
慢慢皱起眉。
[不会只凭一句话相信。]
几秒后,对方回复。
[很好。]
随后又补上一句。
[你终于学会了。]
我盯着屏幕。
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句话不像陌生人的评价。
反而像某个曾经很了解我的人,在确认我终于不再重复过去的错误。
我想继续追问。
可就在这时,许知遥发来了消息。
[早。]
我愣了一下。
随后回复:
[早。]
[你今天是不是上班?]
[对。]
[那先认真上班。]
我忍不住笑。
[怎么突然讲这个?]
她很快回复:
[因为我猜你现在又在研究那张纸。]
我看着屏幕。
这一次,她还真猜错了一半。
我并不是在研究纸。
而是在跟一个可能来自另一段人生的人聊天。
可我没有马上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因为现在还没有任何能够验证的结论。
我只是回复:
[好,先上班。]
她发来一个满意的表情。
[这才对。]
我把手机收起来。
重新拿起车钥匙。
出门以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那本旧笔记仍然放在那里。
封面有些磨损。
纸页也已经泛黄。
如果不是因为那张从港口带回来的纸,我大概永远不会认真检查它的缺页。
更不会想到,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零散句子,可能会在另一段人生里,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走出家门时,阳光正好落在走廊上。
我把门锁好。
慢慢往楼下走。
脑海里却忽然想起许知遥昨天问过我的问题。
“你有没有写过信?”
我回答有。
写给未来的自己。
可现在,我突然开始怀疑。
那张纸上写着的,会不会根本不是一封寄向未来的信。
而是一封从未来寄回来的信。
写信的人,或许真的就是我。
只是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我还没有经历。
他失去过什么。
后悔过什么。
又为什么如此郑重地写下: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这些都还没有答案。
我走到车旁,打开车门。
没有再回头。
因为这一次,我终于有了一个比追问“那个人是谁”更重要的问题。
如果写信的人真的是另一个我——
那么他究竟希望我改变什么?
而这件事,又为什么必须由我自己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