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真怀疑那个陌生号码属于自己,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一早上。
那时我刚准备出门,车钥匙拿在手里,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你终于学会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以前遇到这种语气,我大概会立刻追问。问对方到底是谁,问他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什么始终不肯把事情说清楚。
可这一次,我没有继续回复。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对方或许一直在利用我急于寻找答案的心理。
每当我发现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他便出现,留下一句似乎知道内情的话。那些消息从来不长,却足够让我花上好几个晚上反复思考。
如果这是某个人故意设计的,那么我已经被他牵着走了很远。
而如果他真的来自另一段人生,也不代表他说的每句话都值得相信。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锁好门,下楼开车。
途中经过一家早餐店时,陈嘉树打来电话。
“Bro,你在哪里?”
“去公司。”
“你吃了没有?”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没。”
“那等下帮我买一份。”
我愣了一下。
“你打来就是为了这个?”
“顺便问候你一下。”
“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忍不住笑了。
“要什么?”
“跟你一样。”
“我还没决定吃什么。”
“那你决定了告诉我。”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车里笑了好一会儿。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陈嘉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定的存在。
无论哪一条人生,无论我有没有走向许知遥,他似乎都能在早晨准确地想起早餐。
等红灯的时候,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曾经告诉我,自己好像记得两种不同的港口经过。
而在这里,他也见过那两段互相矛盾的视频。
如果那个陌生号码真的属于另一个我,那么那个世界里的陈嘉树,现在又在做什么?
他还会不会在早上打电话过来,问我吃了没有?
我不知道。
绿灯亮起。
我把这些问题暂时留在脑海里,继续开车。
到公司以后,我把早餐放到陈嘉树桌上。
他打开袋子,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你还没看里面是什么。”
“我相信你。”
“你这个信任来得太突然了。”
他笑着拿起食物。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
工作邮件已经积了不少。
我照着优先顺序,一封一封处理。
直到接近中午,才终于有时间重新打开手机。
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
许知遥倒是发来一条工作相关的询问。
[上次那个资料,你们最终采用哪个版本?]
我把确认过的文件发给她。
几分钟后,她回复:
[收到,谢谢。]
我想了一下,又发了一句。
[那个号码又回复我了。]
她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他说什么?]
我把聊天截图发过去。
这次她看得很快。
[你有相信他吗?]
我盯着这句话。
想了一会儿,才回复:
[暂时没有。]
[但我怀疑他可能跟另一条时间线有关。]
许知遥回复:
[怀疑可以。]
[不过先不要把怀疑当答案。]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又发来一句。
[还有,你之前讲他可能是另一个你。]
[嗯。]
[那应该可以问一些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事情吧?]
我看着屏幕,慢慢坐直身体。
这个办法,我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我始终觉得,它并不够可靠。
就算对方能够说出某些私人经历,也可能是从其他渠道得知。何况如果真的存在不同时间线,另一个我未必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
我把这些顾虑告诉她。
许知遥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对,所以不用只问一件。]
[而且不要直接把答案写在问题里面。]
我看着屏幕。
随后笑了一下。
[许老师又开始上课了。]
她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你不想查就算。]
[想。]
[那就认真一点。]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
中午休息时,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列出几个只有自己比较清楚的问题。
写到第三个时,我突然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困难。
因为一个人真正私密的记忆,并不一定适合拿来向陌生号码证明身份。
有些事情涉及家人。
有些涉及曾经的朋友。
还有一些,是我自己都不愿意重新提起的过去。
我最终留下三个问题。
其中两个,与旧笔记本有关。
另一个,则关于我曾经藏在书桌里的一个小东西。
它不值钱。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只是我自己放进去以后,很长时间没有再碰过。
如果对方真的是另一个我,也许会知道。
但我没有打算一次把所有问题发过去。
下午一点二十六分,我给陌生号码发送了第一条。
[如果你真的是另一个我,告诉我,那本旧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消息显示已送达。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直到下午三点,屏幕才再次亮起。
[哪一本?]
我看着那三个字,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确实。
如果对方真是我,应该知道我有不止一本笔记。
我回复:
[封面磨损、缺了一页的那本。]
这次,对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答。
[最后一页没有写完。]
我心里轻轻一动。
[写了什么?]
[你自己去看。]
我皱起眉。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证明作用。
我甚至开始怀疑,对方只是故意引导我去寻找他早已安排好的东西。
于是回复:
[如果你不回答,我没有理由相信你。]
消息发送以后,我等了很久。
对方终于发来一句。
[这次你说得对。]
我盯着屏幕。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出现。
[但我不能保证,你那本笔记和我记得的一样。]
我慢慢坐直身体。
这句话与我此前对不同时间线的顾虑,竟然完全一致。
可它依然不能证明对方的身份。
我没有继续回复。
只是把聊天记录保存下来。
傍晚下班以后,我先去买了晚餐。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我把饭吃完,洗好碗,才重新拿出那本旧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确实有一段没写完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终于……”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
划痕很重。
几乎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
我盯着那一行,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习惯。
写东西的时候,只要觉得某句话太矫情,就会忍不住划掉。
有时候划完以后,又觉得可惜。
于是隔几页重新写一遍。
我把笔记翻回前面。
果然在一处空白页上,找到了一句意思相近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能够坦然面对所有选择。”
下面没有接着写。
我看着这句话。
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以前的我总以为,所谓成长,是终于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真正经历了两段人生以后,才发现成长有时候只是学会承认,很多事情并不会按照自己的期待发生。
我把本子合起来。
没有把那一行字发给陌生号码。
因为它已经无法作为测试。
我看见了答案。
如果现在告诉对方,只会让后面的验证更加困难。
就在这时,许知遥发来消息。
[下班了?]
[到家了。]
[今天有查到什么吗?]
我把陌生号码的回复告诉她。
她看完以后,问了一句:
[所以他有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
[没有直接回答。]
[那就算没有通过。]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这么严格?]
[不然呢?]
她又发来一句。
[他讲得再神秘,也不能算证据。]
我想了想。
[你讲得对。]
她回复:
[我现在有一点忙,等下再聊。]
[好。]
我把手机放下。
没有再继续研究。
因为这次,我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接受一件事。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在当天晚上得到答案。
有些事情放一放,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第二天中午,许知遥突然打来电话。
我当时正准备出门吃饭。
接通以后,她第一句话便是:
“沈叙,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方便,怎样?”
“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停下脚步。
“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兴奋。
“我们不是一直在查两段视频吗?”
“嗯。”
“可是之前都只是看别人发过来的副本。”
我点头。
“对。”
“如果能让拍摄的人直接用自己的手机,当面打开原档,会不会比较好?”
我想了想。
“当然。”
“那我刚刚问了方念。”
我愣了一下。
“你问她?”
“嗯。”
“怎样讲?”
“她星期六下午有空。”
许知遥停了一下。
“罗旻那边你能不能问?”
我看着手机,突然有些意外。
以前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主动整理证据,再把结果告诉她。
这一次,她竟然已经先联系了方念。
“可以。”我说。
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们一起看原档。”
“好。”
“而且最好不要先告诉他们我们发现了什么。”
我笑了一下。
“为什么?”
“不是怕影响他们记忆吗?”
“对。”
她继续说:
“先让他们各自讲自己记得什么,再看视频。”
我点头。
“这个方法不错。”
她似乎有些得意。
“当然。”
我忍不住笑了。
“许老师越来越专业了。”
“你不要叫我老师啦。”
“那叫什么?”
她停了一秒。
“叫名字啊。”
我笑了。
“好,知遥。”
电话另一头突然安静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随后又很快补上一句:
“反正你星期六记得安排时间。”
“好。”
电话挂断以后,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
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因为一句很普通的称呼,心情变得有些不同。
但我很快便笑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
她只是叫我不要一直用外号。
我答应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
下午,我联系罗旻。
问他星期六有没有空一起看看之前的港口视频。
他回复得很快。
[又视频啊?]
我笑了一下。
[最后确认一次。]
[你上次也是这样讲。]
[这次真的。]
他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随后说:
[可以,不过不要太久。]
我答应了。
星期六下午,我们四个人约在罗旻比较方便的一间小会议室。
那里是他朋友借给他偶尔整理拍摄资料的地方。
房间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靠墙有一块白板,角落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办公用品。
我到的时候,罗旻已经坐在里面。
他把相机和手机放在桌上。
“Bro,你这次到底要查什么?”
我拉开椅子。
“先等她们来。”
他挑眉。
“她们?”
“方念跟知遥。”
罗旻愣了一下。
随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
我看着他。
“你不要乱想。”
“我有讲什么吗?”
“没有最好。”
他笑着摇头。
几分钟后,许知遥和方念到了。
方念手里拿着手机。
许知遥则带着那本最近一直用来记录的记事本。
她走进来时,先看了一眼桌面。
“你们还没开始吧?”
“还没。”我回答。
“好。”
她坐下以后,先把本子打开。
罗旻看得有些好笑。
“你们真的在查案咩?”
方念也忍不住笑。
许知遥却没有跟着开玩笑。
只是很平静地说:
“先确认一下而已。”
她抬头看罗旻。
“你还记得港口那天下午,沈叙有没有过去跟我讲话吗?”
罗旻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
又看向许知遥。
“有啊。”
许知遥点头。
“你确定?”
“我记得有。”
他停了一下。
“不过之前看视频的时候,又觉得他好像一直站在嘉树旁边。”
许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他的说法记下来。
随后转向方念。
“你呢?”
方念想了一会儿。
“我也记得有。”
“什么时候开始记得两个版本?”
“就是上次翻照片的时候。”
方念皱起眉。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多了。”
许知遥点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他们各自确认记录是否准确。
随后才说:
“那我们看原始视频。”
罗旻把手机接到电脑。
先打开自己的相册。
屏幕里出现那天港口的画面。
我站在陈嘉树旁边。
手里夹着烟。
有人拖着橙色行李箱经过。
我回头。
随后转回来,继续跟陈嘉树聊天。
这一切与我在原世界里的记忆完全一致。
播放结束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罗旻抬头。
“这个就是我拍的。”
许知遥点点头。
“手机里原本就有?”
“有。”
“有没有剪过?”
“没有。”
她又看向方念。
“你的呢?”
方念拿出手机。
打开自己的相册。
随后找到那段视频。
画面里,我走向许知遥。
问她是不是在等车。
她回答。
我们说了几句话。
身后的橙色行李箱经过。
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
视频结束以后,方念抬起头。
“这个也是我原本拍的。”
我盯着屏幕。
两段视频,再次同时出现。
而且这一次,并不是从别人转发过来的文件。
它们分别保存在两台拍摄设备的相册里。
我没有立即说话。
许知遥也很安静。
她先让两个人检查拍摄日期和文件信息。
随后把两段视频的共同细节重新列出来。
橙色行李箱。
两声喇叭。
一名扶眼镜的同事。
还有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经过的画面。
罗旻看了一会儿,慢慢皱起眉。
“等一下。”
方念转头。
“怎样?”
“如果两个都是同一时间……”
他停了一下。
随后看向我。
“你怎么可以同时站在两个地方?”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正是我们一直无法解释的问题。
许知遥把两段视频暂停在相同的背景事件附近。
认真比较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说:
“如果只是时间显示一样,还有可能是设备时间不准。”
罗旻点头。
“对。”
“但是这些背景细节……”
她指着屏幕。
“出现的顺序也一样。”
方念看着画面。
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所以真的不对?”
许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重新播放两段视频。
这一次,她把声音调大。
左边视频里,两声喇叭响起的时候,我刚刚转回头。
右边视频里,同样的声音响起时,我已经站在她面前。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的风扇声。
过了很久,罗旻才慢慢说:
“这个真的很奇怪。”
方念看着我们。
“会不会有人处理过视频?”
许知遥点头。
“这个可能还要查。”
她抬头看我。
“沈叙。”
“嗯?”
“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发现这些对不上?”
我点头。
“对。”
她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至少今天可以确定,两个拍摄者的设备里确实都有这些文件。”
我点头。
“嗯。”
罗旻坐在旁边,突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到底怀疑什么?”
许知遥看了我一眼。
没有立即回答。
我想了想。
最后说:
“我们怀疑,可能有些记录来自不同的经过。”
罗旻皱眉。
“不同经过?”
“对。”
“什么意思?”
我停了一下。
“暂时还不能确定。”
他看着我。
随后忍不住笑。
“Bro,你真的越讲越像悬疑电影。”
方念也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低头看向两段视频。
她似乎仍然觉得不太舒服。
“可是我真的记得两个版本。”
罗旻没有接话。
许知遥把电脑屏幕转回自己。
“今天先到这里吧。”
我有些意外。
“就这样?”
她看着我。
“我们已经确认了很多东西。”
“嗯。”
“再继续看,也不会突然多出新的证据。”
我想了一下。
确实。
于是点头。
“好。”
罗旻立刻伸了个懒腰。
“终于。”
方念笑着收好手机。
许知遥把记录整理完,向他们道谢。
离开以前,罗旻突然叫住我。
“沈叙。”
“嗯?”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电脑。
“如果以后真的查到什么,记得告诉我。”
我点头。
“好。”
他想了一下。
随后又补上一句:
“不过不要太吓人。”
我忍不住笑。
“尽量。”
离开会议室以后,方念先走了。
罗旻也有其他事情。
只剩下我和许知遥站在楼下。
外面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强烈。
停车场里偶尔有车驶过。
许知遥看了一眼时间。
“你等下有事吗?”
“没有。”
她想了想。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我有些意外。
“你请?”
她立刻看向我。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约的。”
她笑了。
“你这个逻辑跟嘉树一样。”
我也笑起来。
最后,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间简单的小店。
许知遥点了一碗面。
我则叫了一份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把筷子放下。
“沈叙。”
“嗯?”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比较放心?”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得那些事情。”
我看着她。
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她轻轻点头。
“我也是。”
我有些意外。
“你也?”
“嗯。”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以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太累才记错。”
“现在至少知道,其他人也觉得奇怪。”
我点头。
她继续说:
“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对。”
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今天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几天前,她因为我没有认真听讲话而生气的样子。
那时候我太急着证明自己的猜测,反而忽略了她真正想表达的事情。
如今,她坐在我面前,只是因为终于有人也记得那些不合理的画面,便觉得松了一口气。
我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开始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证据。
她不是为了赢得争论。
只是想让生活重新变得可以相信。
“知遥。”我说。
她抬头。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今天帮忙安排这些。”
她笑了。
“我自己也想查啊。”
“我知道。”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说:
“而且你上次不是讲过,我们是奇怪同盟?”
我笑出了声。
“那个名字你真的要继续用?”
“为什么不要?”
“很难听。”
她认真想了一下。
“那你想一个比较好的。”
我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暂时没有。”
她立刻笑起来。
“那就还是这个。”
我只能认输。
吃完以后,我们一起走向停车场。
快到岔路口时,许知遥突然问:
“沈叙。”
“怎样?”
“如果那两个视频真的都没有问题,你会怎样?”
我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存在两种不同的人生。”
她看着我。
“你会想回去原来那边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我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答:
“我不知道。”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继续说:
“因为那边也有我认识的人。”
“嗯。”
“而且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回去了,这里又会怎样。”
许知遥点点头。
她似乎没有对我的回答感到失望。
反而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你就先不要急着决定。”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
“因为你现在根本还没搞清楚自己能不能回去。”
我愣了一秒。
随后笑出声。
“也是。”
她也笑了。
走到停车场时,她忽然停下来。
“不过有一件事。”
“什么?”
她看着我。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的我。”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
“你不能因为知道她可能做过什么,就觉得我也会那样。”
我慢慢点头。
“我知道。”
她想了想。
“其实不只是我。”
“嗯?”
“任何人都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现在做的决定,应该算我们自己的吧。”
我看着她。
突然想起程晚宁。
想起她站在新住处门口,认真告诉我,自己应该能够照顾好自己。
也想起我们在不同世界里,分别作出的那两次告别。
她们的选择并不完全相同。
甚至连告别的方式都不一样。
可每一次,都是真正由她们自己决定的。
“对。”我说。
许知遥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拿出车钥匙。
“我回去了。”
“开车小心。”
“你也是。”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还有。”
我笑了。
“又怎样?”
“今天的视频,你记得备份好。”
“知道啦。”
“不要只放电脑。”
“好。”
她终于满意地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向自己的车。
忽然发现,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也不是第一次讨论那些奇怪的记忆。
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许知遥会不会喜欢我。
她没有给过任何明确的暗示。
有时候会主动约我出来。
有时候又会因为事情太忙,隔很久才回复消息。
她会认真听我讲话。
也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我的问题。
而我渐渐开始觉得,这样其实很好。
因为至少我们正在认识彼此。
而不是重复一段由我独自写好的幻想。
那天晚上,我把两段视频的原始信息整理好。
随后将所有材料分别备份到不同位置。
做完以后,已经接近十点。
我准备关掉电脑。
手机却突然亮起。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了消息。
[你们终于同时看见了。]
我盯着屏幕。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感到惊讶。
因为对方此前已经准确提到过我在做的事情。
但今天的活动,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我没有在群组里公开讨论。
许知遥也没有告诉其他人。
我慢慢坐直身体。
随后回复:
[你怎么知道?]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条新消息。
[因为我也曾经这样做过。]
我看着那句话。
随后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只是那一次,坐在我旁边的人,不是她。]
我怔住。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陈嘉树。
罗旻。
方念。
还有程晚宁。
可我不知道,对方说的究竟是谁。
我想了想。
最后没有急着猜。
而是直接问:
[那个人是谁?]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慢。
直到我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才终于亮起。
[一个已经不在我身边的人。]
我看着那句话。
心里突然有一点发凉。
因为它不像此前那些神秘的提示。
更像一句真正带着遗憾的话。
我没有立刻回复。
随后,对方又发来一条。
[你一直想知道我是谁。]
我握着手机。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我低头看着屏幕。
终于打字:
[什么答案?]
这次,对方没有再绕弯子。
[如果你真的有机会重新开始,你还会不会选择同样的人生?]
我盯着那句话。
很久没有动。
因为这是我曾经在旧笔记里,亲手写下过的问题。
只是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由另一个人,把它重新问回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看向旁边的旧笔记本。
封面磨损。
纸页泛黄。
里面那些写到一半又被划掉的句子,像是突然从很远的地方重新回到眼前。
如果对方真的是另一个我,那么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在意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可这一次,我终于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我已经开始明白,人生里有些事情,确实不能只凭一个“如果”就决定。
尤其当那个决定,会真正影响另一个人的未来。
我重新拿起手机。
慢慢打下一句话。
[我还没想好。]
消息发送以后,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我等了一会儿。
随后把手机放下。
就在准备关灯时,屏幕再次亮起。
那个人终于回答。
[很好。]
[至少这一次,你没有急着替自己写好结局。]
我看着那两句话。
突然觉得,对方或许比我想象中更了解自己。
但与此同时,我也第一次真正确定——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来自哪一段人生,他都不是那个应该替我作出选择的人。
因为现在的生活,终究还握在我自己手里。
至于那些尚未发生的后来,我想亲自走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