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如祭 • 她把他们送走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23日 下午7:30
总字数: 4567
夜坐在窗边,短匕在指间慢慢转着,刃口贴着磨石走了一遍又一遍,火光在金属上跳了一下,又被他收住。屋子里明明不吵,却让人很难把他当成“空气”。
柔伊坐在书桌前,本该低头看书,却在不知不觉间放慢了呼吸。那点声响不大,却稳稳地落在那里,像夜被固定在了屋里。
她没抬头,像随口问一句,语气也故意放得轻:
“你会无聊吗?”
夜的手没停,刀锋在石上滑过,只是变慢了一些。
“不会。”
她“嗯”了一声似的把那页翻过去,纸响在安静里显得清楚。她继续往下看,眼睛落在字上,心却像被那声磨石牵着走了半步,怎么都不肯乖乖回到书上。
夜没看她,却像看见了她的姿势,忽然开口:
“你这样坐久了会累。”
柔伊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没回他,也没抬头,只是下一刻就把重心挪开一点,像是顺着那句话应了一下。
又看了几行,她才问: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夜这次停下了。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很淡,没有探究,也没有回避。
“你要我走,我就走。”他说。
那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火焰轻轻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柔伊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还在书页上,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一瞬间,她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只是没敢说别的。
心口轻轻发紧,像被什么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
她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没出息。
夜视线停了好一会才移开,他没笑,没再逼,只把短匕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回鞘里,像是把刚才那句也一并收起来,继续留在窗边不动。
柔伊重新盯着书页,终于把那口气咽下去,把自己拉回正事里。
她不该在这种事上乱,可她偏偏就是乱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把那行字看完,才像顺口问起另一件更“应该”的事:
“王……最近还好么?”
夜的动作慢了半拍。
“精神不太好。”他说,“旧伤反复了些,医官看过。”
他不多讲,也不把话说满,像留了半寸给她自己去判断。
柔伊点了点头,把那页翻了过去。
动作很稳,像是刚才那一刻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句“旧伤反复”,被她悄悄记住了。
夜没有再说话,只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向门口。下一瞬,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深色斗篷垂在身侧,酒红色的发在灯下泛着暗光。她走得不快,却自带一种从容,目光掠过夜,又落在柔伊身上,停了一瞬。
柔伊一眼便认出了她。
卡美欧。
她走近时,柔伊抬起眼,夜也在这时从窗前起身,朝桌旁走来,步伐不急。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他便在她身侧坐下,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把视线落回桌面。
夜低声道了一句:“说吧。”
卡美欧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刺客的来源已经确认,来自沃利欧斯。”
火焰低低地燃着,柔伊没有动,只是听着。
“源头指向加文拉德森。”
她抬了抬眼:“理由?”
卡美欧顿了顿,才继续道:“并非因为你,而是他发现了一件原本不该发生的事。他发现——‘钥匙’还活着。”
夜的目光动了动,低声道:“说清楚。”
卡美欧看向柔伊,语气依旧平稳:“当年他为封存克劳德的身世设下封印,解封需要初代血。他一直以为,那些血脉已经断绝。”
柔伊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
“但他错了。”卡美欧抬眼,“夜蘼一族,没有绝种。埃利奥特,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量。”
过了一会儿,柔伊才开口。
“所以,他的目标——不是我。”
她的声音很低,却没有犹疑。
“是他。”
卡美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听懂了这句话里包含的重量。那目光停留得并不久,却足够安静。随后,她才继续。
“但他不是目标,是代价。”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仿佛沉了一瞬。
“封印里留下的,不只是血脉的证明。还有足以动摇加文拉德森根基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
“那些东西一旦现世,沃利欧斯不会再平静。那是你能夺回一切的根基。”
柔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桌沿那道细小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只是让思绪缓慢落定。
卡美欧把话说完:“若他无法掌控这个变数,就会毁掉它,连同钥匙一起,也绝不会让这些真相重现。”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火焰轻轻燃动的声响。
柔伊仍旧没有动。她的背脊笔直,呼吸平稳,却像是在无声地承受什么。
夜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直:“你不必现在就替所有人决定结局。”
柔伊微微一顿。
夜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清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停了一下:“至少,不该只由你来扛。”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柔伊缓缓抬眼,看向夜。那一瞬,她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却很快收住,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应。
夜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而卡美欧站在一旁,没有打断这份短暂的停滞。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开视线。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她的话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接下来要怎么走,是你的选择。”
门被推开,又在她身后合上。
夜没有立刻看向柔伊,只是静静坐在她身侧。过了一会儿,他才侧过身,看向仍坐在桌前的她。
柔伊没有回望,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指尖在膝上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褶皱。
时间像是被搁在那儿,一时没人去碰。
夜终于动了。
他走到窗边,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光影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一半暗,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柔伊看着他,心里那点压下去的情绪又慢慢浮了上来。她知道他在等。不是等答案,而是等她会不会退开。
“你打算怎么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夜微微侧过身,看向她。灯光映进他的眼底,深得看不出情绪。
“我会把能稳住的,先稳住。”她说得很轻,却没有退让,话落的那一瞬,空气像是沉了一点。
夜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垂下眼。她看得出来,他听懂了,也正因为听懂了,才没再继续。
他转身,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布料滑过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擦过她心口。
柔伊的心猛地收紧。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
他已经做好要走的准备了。
“你会回来吗?”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轻得不像话,却压着全部的心绪。
夜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会。”
只有一个字,却沉得很,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安慰,却让人无法怀疑。
他继续往前走,就在门要合上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别让我等不到你。”
夜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前停了片刻,呼吸轻轻乱了一瞬,手指在门框上收紧,又慢慢放松。
“不会。”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却稳得让人心安。
门轻轻合上,风声被隔在外头。
柔伊仍旧坐着,没有追上去。她慢慢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只是暂时稳住了自己。
她知道,他已经走进夜色了,而她要做的,是守住这盏灯。
***
夜色还没完全退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门被推开时,站在桌前的柔伊抬起了头。
埃利奥特站在门口,显然刚被叫醒,神情还没完全清醒。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唤了一声“柔伊”,很轻,却清晰。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一眼,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久。
他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想靠近,又在她面前停住了。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好。
柔伊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她移开视线,转身去拿桌上的木匣。指尖碰到木面时微微一顿,才将它拿起。
“这阵子…你先换个地方住。”
话出口得有些慢,她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一点迟疑。
埃利奥特明显愣了一下。
“……是因为前些天的事吗?”那场刺杀的余温还没散,他不可能不往那上面想。
柔伊的手指在木匣边缘轻轻收紧,那一瞬,她真的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她没有。
她只是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算是吧。”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最近不太平静。你换个地方,会安全些。”
埃利奥特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试图分辨她没说出口的部分。
“那你呢?”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担心。
柔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句:“我没事。”那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确认真假:“这里有人看着。”
埃利奥特说不出哪里不对,却本能地觉得这话并不能让人安心。
“……好。”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柔伊把木匣往前推了一点。“里面是你常用的。”她看了他一眼,“别忘了带。”
他伸手接过,“我会的。”
柔伊站在那里,看着他低头整理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点不舍。她想说点什么。想叮嘱他慢一点,想告诉他别太勉强自己,甚至想让他再多留一会儿。
她往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像是确认他真的在,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别再多想。“在那边……别随便出门,等事情过去,我会去接你回来。”
埃利奥特抬头看她,目光微微一动,只轻声应了一句:“嗯。”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外走去。就在他碰到门的那一刻,柔伊忽然开口:“路上……小心。”
埃利奥特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轻轻弯起。
“好。”
门合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在屋里落得清清楚楚。
柔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门的方向,好一会儿都没移开视线。那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并没有变得空荡,只是有些什么,被轻轻带走了。
她抬手,指尖在袖口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又慢慢垂下。胸口那点还没散开的瑟被什么压着,不重,却怎么都忽视不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了,心里还是轻轻地颤了一下。
柔伊缓缓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风带着清冷的气息扑进来,吹动衣角,也吹散了屋中残留的温度。
她没有去想他此刻在做什么。也没有去想他是否安好。
那些念头一旦浮起来,就会牵出太多东西——包括夜里还没散去的余温,还有那道已经走远,却仿佛还停在身后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她太清楚,只要一回头,那条尚未合拢的路,就会再次向她敞开。而她现在,还不能走过去。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让风从身侧穿过。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空,却不至于疼,只像踩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微微陷下去,却仍站得稳。原来把人送走,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是等门合上、脚步声远去之后,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才慢慢找上来。
她想起他方才回头时的那一眼。不带犹豫,也没有怨怼,只是很轻地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而在那一瞬,她心底却浮起另一道影子——夜立在灯下的侧影,沉静、克制,仿佛早已预见这场分别,却仍选择走向更深的暗处。
柔伊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不是后悔。也不是害怕。只是忽然明白,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到“如果”的地方了。
她将手按在桌沿,指尖微微收紧,又慢慢放松。她是在送他们走。也是在逼自己往前。
窗外的天色终于亮开,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细微声响,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她站在光里,背脊挺直,却不再绷着。
这一刻,她没有去想夜此刻身在何处。也没有去想埃利奥特是否会回头。只是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人,正在为她走向不同的地方;而她,必须站在光里,替他们守住方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独自站在风口了。但她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