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如祭 • 那就好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30日 下午7:30
总字数: 5096
屋外的光已经亮起来了,落在窗台上,带着白日特有的清晰。
柔伊坐在桌前,翻看着一份新送来的簿册,上面记着雪羽阁这几日的用度:香料、织物、灯油,还有几笔由她名下拨出的抚恤银。
她看得很仔细,不是因为事情多复杂,而是她不想让心思乱跑。只要眼睛还落在字上,就不至于想起别的。指尖顺着一行行字划过,她忽然觉得有点渴,却没去拿水,只是下意识地换了个坐姿,让自己坐得更正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
她抬头。
露安捧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几只用深色布包好的小瓶,还有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照您吩咐,用的是北境常用的温养配方,不会太显眼。”
柔伊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那几只药瓶,又伸手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卷册递过去。“这个,也一起送过去王前。”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殿下的名义。”
露安微微一愣,很快应声:“是。”
露安转身要走时,柔伊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埃利奥特……这两日还好么?”
露安回过身,想了想才回答:“他照着您的话做,大多时间都在屋里,看看书、打理些花草。暗中看着的人说,他还在院子里种了些花。”顿了顿,又补充,“吃得也和往常一样。”
柔伊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胸口那一点点紧绷,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
露安行礼退下,门合上的声音却在殿内回荡了一瞬。
柔伊的目光仍落在案上的册页上,像是在看,又像只是让视线停在那里。
他听话地留在那儿,没有乱走,也没有勉强自己。
这样就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先这样吧。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是必要的。
只要他平安,她就还能站得住。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点,照进屋里,在桌面落下一道清晰的影子。柔伊伸手将卷册整理好,指尖有些凉,却没有一丝颤抖。
她已经习惯这样了,把该放下的放下,把该扛的继续扛着。
她不是在抛下谁。他们只是暂时——不在她身边。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
窗外的光落进来,被窗切成一块一块,铺在桌角。埃利奥特坐在桌前看书,书页翻得不快,指尖却一直压在页边,没有再往下。
门被推开,他几乎是在那一声响起的同时抬了头,把书合上,扣在掌心下。他没有起身,只是看向门口,视线先落在来人的手和衣袖上,又停了一瞬,才移到对方脸上。
是个陌生的女人,衣着干净利落,神情平静。她进门后停了一步,没有顺手把门关上,也没有往里走,只站在门内。
埃利奥特没有马上说话,卡美欧也没有急着开口。
“打扰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语气平直,“我来得突然。”
埃利奥特依旧看着她,“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迟疑。
卡美欧看向他,“你现在住的地方,是临时安排的。”不是回答,却正中要害。
埃利奥特的指尖微微一紧,垂下了眼帘。
“前阵子的袭击,我知道。”卡美欧继续道,“不是意外,也不是试探。事情在那之前,就已经越过了警戒线。”这句话落下时,她停了一瞬,没有催促。
埃利奥特抬眼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沉了些,却没有打断。
“柔伊不会和你谈这些事情,她把这部分,刻意留在了你们之间以外。”
卡美欧说到这里,才稍稍放慢了语速。“我不是来确认你的安全的。那已经有人在做。我来,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走到了需要你知道的阶段。”
埃利奥特沉默了一会儿,把压着书的手移开,将书推向桌里。
卡美欧这才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桌前,却仍然没有坐下。
“你不用站起来。”
埃利奥特抬起头,低声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卡美欧与他对视了一瞬,说:“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卡美欧没有立刻开口。
她站在桌前,身形笔直得像一把收了鞘的刀,目光落在那本被他推开的书上,却没有去看书页上的字,只是在书脊和他指尖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她不认识埃利奥特。
可她看得出来,这个夜蘼族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一句话哄过去的人——他坐得很稳,眼神却很警觉,书合在掌心下,像随时能当成遮挡,也像随时能当成武器;那不是贵族的矜持,是长期活在不安全里的人留下的本能。
卡美欧心里很清楚:这种人最难骗,也最不吃“安抚”这一套。你越温和,他越不信;你越解释,他越会追问你从哪里知道。
所以她不解释。
她也不兜圈子。
“你现在所在的位置,并不只是北炎王宫的内廷。”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这里牵连的是沃利欧斯的王权清算。”
话落下的那一瞬间,埃利奥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应,“王权”这个词离他太远了,远到他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这句话本就不该落在他身上。
他只是个香侍。一个被她牵着,才敢站在这里的人。
可卡美欧没有停。
“柔伊的存在,已经进入加文·拉德森的视线。”她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落地,又像是在给他一口气的时间,“她活着,加文的合法性就永远不成立,所以只要他仍在王位上,他一定会杀她。”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直接压进了胸口。
埃利奥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却没能完全吸进去。
他当然知道危险,也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把他藏到这里来。可他没想到,危险会被说得这么死,不是“可能”。不是“会有麻烦”,是——一定会杀她。
埃利奥特心里一凛,指尖几乎要把书脊压出一道印子:如果这是真的,那柔伊从头到尾都不是在赌,她是在扛着一把刀往前走,而那把刀随时会落下来。他强迫自己稳住,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确定?”
卡美欧看着他,毫不迟疑。
“确定。”
她甚至没有多余解释,像她说的只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埃利奥特心里那点侥幸,被这两个字干干净净掐灭了。
卡美欧没有停。
“封印,是唯一能动摇他根基的东西。”她的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扎实,“没有那个东西,加文不会倒。”
埃利奥特的眼神微微一晃,随即又迅速收住。
封印。他以前或许听过,却从没真正把它和柔伊放在一起,她从不说这些,她只说——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告诉他。可现在,一扇门被别人推开了,而且推得太快,太猛。
“伊塔己的死,”卡美欧接着说,语气依旧平平,“也只会被记成一段无关紧要的历史。”
伊塔己。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进埃利奥特耳里,像一粒很冷的沙。
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和柔伊有什么关系,可“无关紧要的历史”这几个字却让他心口莫名发疼——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一个人死了,死得再惨、再冤、再不甘,只要权力不倒,世界就会把他当作尘埃扫走。
原来不仅是他这种人会被抹掉,连“牺牲”也会被抹掉。
他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想把那阵突然窜起来的不适压下去,却又很快停住。他不问伊塔己是谁,因为他隐约觉得——问了,也只会让下一句更残忍。
果然。
“他曾被要求承担一场无法回头的结果。”卡美欧看着他,声音依旧稳,“条件是,换她活下去。”
换她活下去。
埃利奥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下。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不舒服——因为这句话太像他自己了,像他一路走到现在的方式:把自己放到后面,把自己放到最不重要的位置,只要她能稳稳站着就行。
埃利奥特抬头看着卡美欧,眼神里那点防备还在,却已经混进了压不住的紧绷。他几乎是本能地追问,像抓住最后一点还没落下的空白:
“……然后呢?”
卡美欧没有躲。
“开启封印,需要代价。”她开口,语气冷得像铁,“不是仪式,不是象征。”
她停了一下。
“是一条无法替代的生命。”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窗外的光仍旧照进来,照得桌角亮得刺眼,可埃利奥特却觉得那光一下子变冷了,冷得像雪。
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立刻呼吸。
他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刚才问“然后呢”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会是什么,只是他不愿意让答案从自己嘴里长出来;可现在答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干脆利落,不留任何退路。
卡美欧继续,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点名一件物件的用途。
“你符合全部条件。血脉、时间、位置。”
“没有第二个人。”
埃利奥特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指节一寸寸发白。
他很想说点什么。
想说“荒唐”,想说“凭什么”,想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想说“她凭什么不告诉我”,想说“她到底把多少东西一个人吞下去了”……
可这些话堵在胸口,最后却只剩下一种清醒得近乎残忍的认知:柔伊把他藏起来,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这一步,她从来没想让他来承受。
她在保护他,也在保护她自己那一面不肯让他碰到的深处。
埃利奥特心里一阵发紧:原来他一直等她开口的那些事,从来不是“有一天会说”,而是“她一直不想让他听”。
“踏上祭坛之后,你不会回来。”卡美欧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仍旧平稳,“这是结局。”
她说完,停住。
埃利奥特沉默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胸口那口气撑得发疼。
终于,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不知道,对吗?”
卡美欧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封印的存在。但不接受是这一种开启方式。”
埃利奥特点了点头。
他并不意外。
他只是忽然觉得——疼。
不是因为“死”,而是因为他在她身边,却还是被留在门外;而现在,门外的人来告诉他:门里是什么。
“所以夜正在找第二种解法。”
卡美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要不要把后半句话说得这么干脆,最终还是继续了下去,“但到现在,没有结果。”
夜。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进埃利奥特的耳中。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听见的那一瞬间,心口为什么会突然轻轻一震——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有多危险,也不是因为它带着什么威胁意味,而是因为它出现得太自然了。
像一块一直缺失的拼图,忽然被放回了原位。
原来是有名字的。
原来不是“无名的影子”,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错觉。
埃利奥特的脑海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细碎却无法忽略的画面——刺客夜里,她被人从暗处抱住时那一瞬间的失序;偏厅外,她短暂失神的侧影;那盏在夜里忽明忽暗、却从不让他碰的灯。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想。
告诉自己那只是她肩上的重量太多,只是她一个人要扛的东西太重。
可现在,这个名字被说出来了。
而且是被一个陌生人,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的。
埃利奥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慢慢松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那阵说不清的发紧,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回避的东西——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想多了”。
那道风,是真的存在的。
而且,它早就在她的世界里。
他抬起头,看向卡美欧。
这一刻,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只是警惕,也不是单纯的震动,而是一种被迫面对真相后的清醒——那种清醒很痛,却没有退路。
“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没有起伏,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迟疑。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停了一瞬。
然后,他问出了那句话。
“夜……会在意她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埃利奥特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并不是在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不是在问“他是不是她的什么人”,甚至不是在问“她爱不爱他”——那些问题太锋利了,一旦问出口,就像直接把自己放进比较里。
他问的,只是“在意”。
如果他不在了,如果这条路真的走到尽头,那么至少——她会不会被认真地对待。
卡美欧看着他,目光第一次在他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
她很清楚,这不是一个轻的问题。能在听完“封印”“唯一钥匙”“必死结局”之后,仍然问出这样一句话的人,早已经把自己从未来里拿走了。
卡美欧没有回避,她也没有安慰。
“夜不是会为无关之人多走一步的人。”
她回答得很稳,几乎没有停顿,“他已经走得够远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情绪色彩,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埃利奥特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夜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夜不会为无关之人停步,那么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正在找的解法、正在一条没有结果的路上走到现在——就已经是答案本身。
埃利奥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角那一块被光切开的影子上。
心里忽然很安静。
不是释然,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平衡感——原来她的世界里,确实有人在往她的方向走;而她,也并不是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她在前行。
而他,只是走到了该停下来的地方。
埃利奥特的手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把最后一件事放好:
“……那就好。”
卡美欧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知道这一步,他已经自己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