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零四章:真实的农桑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190
马车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艰难前行,轮毂挤压泥浆发出的吱嘎声,在寂静的郊野显得格外刺耳。
沈望舒坐在车内,由于颠簸,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不得不紧紧抓着车窗边缘。周景疏虽然骑在马上,但目光几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道晃动的车帘。
终于,马车在一处名为“枯柳村”的荒僻之地停了下来。这里是沈望舒计划中修建第一道防洪渠的选址。
当沈望舒踩着木凳走下马车,脚尖触碰到那粘稠、散发着腐败气味的黑泥时,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眼前的一切,彻底撕碎了她曾经在才女笔下读到的那些“田园牧歌”。
曾经书里写的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可呈现在她眼前的,是龟裂的田地、发黑的残雪,以及在泥沼中翻找草根的枯瘦身影。远处的村舍大多已经坍塌,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这就是你要救的地方。”周景疏走到她身边,没有伸扶她,而是让她亲自看清这一切。
沈望舒沉默着,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向一个蹲在渠边的老妪。那老妪手里攥着一把枯黄的草,正试图在冰冷的泥水里洗净。当她抬起头时,沈望舒看到的是一张像是被烈火烧过、又被风沙磨过的脸,眼窝深陷,毫无神采,甚至连恐惧都已感觉不到。
“婆婆,这草……不能吃。”沈望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老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护住怀里的那把烂草,嘴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一头受惊的小兽。
沈望舒环顾四周,那些原本应该生机勃勃的农桑之地,此刻却满是腐烂的恶臭和死寂。这里的流民为了抢夺一碗浑浊的稀粥,能当众打得头破血流;那些曾经读过的所谓“诗意”,在真正的饥饿面前,显得那样虚伪而可笑。
“我以前以为,农桑之苦,不过是劳作之累。”沈望舒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没入了脚下的泥土,“却不知,这种苦,是生生把人磨成畜生的绝望。”
周景疏看着她那双沾满了泥点的官靴,看着她那向来洁白如玉的指尖此刻扣进粗糙的枯木里。他走上前,解下自己的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她。
“沈望舒,看清了就走吧。这里不是翰林院的藏书阁,这里的泥会脏了你的衣摆,这里的苦会碎了你的心。”周景疏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不,我不走。”沈望舒猛地睁开眼,眼底那抹哀戚已然被一种近乎神性的决绝取代,“如果连我这种读过圣贤书的人都因为‘脏’而回头,那他们就真的死定了。”
她转身看向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眼神空洞的流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工部已经拨粮了!明日起,凡在这渠边挖土修整者,日给口粮一斤,干满一月者,赐冬衣一件!”
死寂的人群中,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骚动。
那一刻,周景疏看着站在泥泞中的沈望舒,那一袭青衫官袍虽然沾满了污点,但在他眼中,却比那满朝紫绯更让他感到敬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跟随这个疯女人出城,并不是为了监督,而是为了见证——见证一个灵魂如何在这最肮脏的泥潭里,开出一朵救世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