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的雾，向来是黏稠的。

它不同于九天之上清冷浩渺的缥缈仙气，也不同于凡间清晨带着草木甘露的湿润薄雾，而是一种混杂着浓重血腥味、腐骨余臭以及万千冤魂哀鸣的腥黑瘴气。这瘴气如同一个巨大而厚重的皮囊，紧紧地笼罩在这片八百里骷髅若岭、骸骨如林的绝地之上。

青狮坐在山洞深处的石榻上。

在他脚下，是一张由九百九十九张凡人皮缝制而成的巨大皮毯，早已干涸发黑，踩上去会发出微弱而刺耳的“沙沙”声。

“大哥，那猴子和猪头已经过了小钻风的关卡了。”

老二白象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巨大的象鼻在空气中甩动，发出抽打空气的“啪啪”异响，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久浸泡在大屠杀与麻木中的空洞，两只巨大的白牙上甚至还挂着几丝不知何时残留的肉屑。

“大圣……”青狮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不再是五台山下聆听佛法时的澄澈碧青，而是一种极度压抑、仿佛深渊积血般的暗红色，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隐秘的金色法印。那是文殊菩萨当年用金箍扣下时留下的烙印。每逢阴雨天，它便会像烧红的铁钉一样，深深地扎进他的骨髓里。

“大哥，吃了他，咱们就能得长生，再也不用回那冷冰冰的西天看人脸色了！”老三大鹏从阴影中盘旋落下，金翅收拢，眼底全是对苍生万物的蔑视与狂妄。

青狮看着大鹏，又看了看白象，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长生？

神佛要的是永恒的统治与凌驾，大鹏要的是肆无忌惮的杀戮与支配，而他青狮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长生。

从乌鸡国那口冰冷刺骨的井底，到如今这片流血漂橹的狮驼岭，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漫天神佛棋布的天道之下，不管是做高高在上的满口慈悲，还是做底层的血肉冤魂，都不过是被安排好的戏码罢了。

他只想做一次自己，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把洞门打开。”青狮站起身来。

他身材魁梧，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黑山。他身上的乌金铠甲随着动作发出金属摩擦的轰鸣，那不是为了防御而穿的铠甲，而是为了锁住他体内几乎要将自己撑爆的狂暴兽性。

“大哥，不设伏阵了吗？”白象愣了一下。

“伏阵？”青狮走出洞口，抬头看了一眼被腥风血雨遮蔽的天空，“对付孙悟空，设伏阵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

……

狮驼岭前，风沙漫天。

孙悟空扛着如意金箍棒，踩在碎骨铺就的山道上，双眼燃着火眼金睛，透出刺目的金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从漫天腥风中缓缓走出的庞大躯体。

猪八戒缩在后面，钉耙握得死紧，小声说道：“猴哥，这大妖的气势不对劲啊，这哪是什么寻常的山精水怪，分明是从血池地狱里杀出来的凶魔！”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穿万物本源，在对面那个魁梧妖魔的身上，他看到了遮天蔽日的无边血海、无尽苍生的哀号。然而，在这层最深邃的暗黑与凶残之下，他还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极其纯净的佛光以及一股如火山喷发般、积压了数百年的不甘与绝望。

“青毛狮子。”孙悟空开口道，声音穿透风沙，沉如重锤，“五台山的香油不够你喝，乌鸡国的龙椅不够你坐，你为何偏偏要跑来这荒山野岭，弄得八百里红尘尽是尸骸？”

青狮在距离孙悟空百丈之外停下了脚步。

听到“乌鸡国”三个字，他的身躯微微震颤了一下，脑海中一瞬间闪过那个下雨的黄昏、那个把一碗粗茶递给自己的老农、还有乌鸡国那片虽然贫瘠却生机勃勃的麦田。

可惜，一切都已毁于一旦——被佛门的算计、凡人的贪婪，以及他自己的执念所毁。

“孙悟空。”

青狮开口道，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巨石在剧烈摩擦，“你保唐僧取经，求的是功德成佛；我在这狮驼岭吃人作乱，为的是苟延残喘。你我本无冤仇，但今日你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得把命留在狮驼岭！”

“大言不惭！”孙悟空冷笑一声，脚下一踏，山石崩裂。

“轰！”

一道金光划破黑雾，如意金箍棒带着毁天灭地般的万均之势直奔青狮的顶门砸下，这一棒足以轰塌高山、断绝江河。

面对这惊天动地的一棒，青狮没有闪躲也没有招架。

他眼中那层暗红色的血光骤然爆发，伴随着一声响彻三界六道的咆哮，他的身躯开始急剧膨胀。

这不是普通的变大，而是法相天地！

不过呼吸之间，一头高逾万丈、身如青铁、目如日月巨轮的太古狂狮便已矗立于狮驼岭上，他身上的每一根鬃毛都化作了刺破长空的黑色长枪。他周身不再是妖气，而是由无尽怨念与磅礴佛力交织而成的漆黑飓风。

“吼——！”

第一声狮吼破空而出！

刹那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这声巨吼不再是兽类的咆哮，而是融入了其数百年苦修的法力，以及被去势的耻辱、被囚禁的愤怒和对虚伪天道的终极控诉。

声浪所过之处，空间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漆黑裂缝。

“砰！”

孙悟空砸下的金箍棒在半空中被这股恐怖至极的声浪硬生生地阻隔了。庞大的反震之力让齐天大圣的手臂麻木得厉害，虎口瞬间震裂，鲜血飙飞。

猪八戒更是惨叫一声，钉耙脱手飞出，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声波震飞了数十里，跌入了山谷之中。

“这……这是什么怪力？！”猪八戒趴在泥潭里，耳朵里流出了两道鲜血，眼中满是骇然。

狮驼岭的山峰正在坍塌，大地正在撕裂。

甚至连九天之上，隐藏在云层后面观战的十万天兵天将也被这一声狮吼震得阵型大乱。无数天兵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如雨点般从云端坠落。

“孙悟空！”

万丈青狮仰天长啸，巨大的狮爪带着撕裂虚空的滔天黑焰，狠狠地拍向孙悟空。

“你以为你打的是我？你打的是这漫天神佛的棋局！来啊，让我看看，你这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究竟能不能打破这片天！”

巨爪轰然落下，遮天蔽日。

孙悟空被狠狠地砸入山岳深处，激起了滔天的尘土。

烟尘中心，青狮巨大的双眸中闪烁着狂热而悲凉的光芒，他感受到体内那道文殊菩萨的烙印正在剧烈燃烧，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撕碎。但他不仅没有压制，反而将全身所有的血脉与法力疯狂地灌注到烙印之中。

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自己会输，知道无法逃脱被收服的命运。但在这一刻，在这狮吼破空、天地变色的时刻，他就是这八百里狮驼岭的唯一之王，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在尘埃之中，一道万丈金光破土而出。孙悟空擦掉了嘴边的血迹，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

“好一个青毛狮子！”

孙悟空大笑，笑声中带着久违的狂热与敬重：“今日，我孙悟空便陪你痛痛快快地战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