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余光 • 第四章|余光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28日 下午4:06
总字数: 13662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五个人走错了路。
准确来说,是我非常有信心地带着五个人走错了路。
而且走到一半的时候,还坚持自己没有错。
“应该是这边。”我指着前面的岔路说。
“你确定?”身后有人问。
“确定啊,刚才不是有看到牌子?”
“可是那边不是写着另一栋楼吗?”
“可能后面有通过去的路。”
许知遥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活动地图。
“沈叙。”
“嗯?”
“你把地图拿反了。”
我低下头。
地图上的字确实是倒着的。
周围安静了两秒。
随后,有人很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我把地图转了过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认真注意方向。”
许知遥看着我。
“那我们通过考验了吗?”
“通过了。”
“可以回头了吗?”
“可以。”
她点点头,率先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听见后面的罗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真的很会带路。”
“至少我带你们出来运动了。”
“我们本来就是来运动的!”
我叹了口气。
(今天才刚开始,怎么就已经有点丢脸了。)
其实这件事得从半个小时前说起。
早上七点,陈嘉树就开始敲我的房门。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敲门。
他站在房间里,对着我喊了三次名字。
“沈叙。”
“沈叙。”
“沈叙!”
我把被子往头上一拉。
“什么事啦……”
“七点了。”
“嗯。”
“七点十五分集合。”
“嗯。”
“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照片发群里。”
我睁开眼睛。
“你拍什么照片?”
他晃了晃手机。
我看见屏幕上有一张照片,是昨晚我靠着床头睡着的样子。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握着手机,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没有尊严。
“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
“你这个人有病啊?”
“起来。”
我坐了起来,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他笑着躲开。
“你先刷牙。”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陈嘉树,我警告你。”
“怎样?”
“你以后结婚,我一定放这个在你的婚礼上。”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结婚要放你的照片?”
我也愣了一下。
好像是这么回事。
最后,我只好拿起毛巾进洗手间。
外面传来他毫不掩饰的笑声。
等我们赶到集合地点,已经有不少人站在那里。
清晨的阳光不算强烈,空气却有些闷。前一晚下过雨,草地还带着潮气,几处积水映着天空,偶尔有风吹过,水面便轻轻晃动。
负责活动的人拿着麦克风,正在解释今天的安排。
我们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几个合作任务,取得各个站点的印章,最后回到集合地点计算成绩。
听起来不算复杂。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每组会拿到一张路线图。”负责人说,“大家记得按照地图上的方向走,不要自己乱跑。”
陈嘉树站在人群另一边,听见这句话,特地转过头看我。
我朝他比了个很不友善的手势。
他笑得更开心了。
很快,工作人员开始按照名单分组。
我站在人群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便走到指定的位置。
罗旻已经在那里了。
他是昨天午餐时认识的同事,年纪比我大一点,说话不算多,但笑点很低。昨天下午陈嘉树讲了一个其实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竟然笑到差点把水呛出来。
旁边还有两个女生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其中一个女生叫方念。
另一个,是许知遥。
她今天没有穿昨天那件浅色外套,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上衣,头发随意地束在后面。
我们互相打了招呼。
“早。”我说。
“早。”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子。
“你鞋子没有湿啊?”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为什么?”
“昨晚不是踩进水里面?”
“你有看到?”
“我在后面。”
她回答得很自然。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昨天回房间以后,我确实把鞋放在空调附近吹了很久,早上穿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干了。
“还好啦,没湿多少。”
“我的到现在还有一点湿。”
她皱了皱眉,轻轻踩了两下地面。
我顺口说:
“那等下跑起来会不会不舒服?”
“希望不用跑。”
“应该不会吧。”
“你确定?”
我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布置器材的工作人员。
“……不确定。”
她笑了一下。
然后方念叫她过去看名单,我们的对话便停在这里。
没有什么特别。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工作人员发下地图以后,大家围在一起研究路线。
罗旻说自己不太认路,方念表示她负责记住每个任务的要求,另外两个队员则主动承担拍照和保管印章卡的工作。
至于我,原本只是站在旁边听。
直到有人问:
“谁负责带路?”
我看了看周围。
大家也看着我。
“为什么看我?”
罗旻笑着说:
“因为你刚刚站最前面。”
“站最前面就要带路?”
“你比较高,看得比较远。”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于是地图便落到了我的手里。
我低头研究了几秒,抬手指向右边。
“走。”
就这样,才有了开头那场不太成功的带路经历。
等我们终于找到第一个站点时,另一组已经开始挑战了。
工作人员看见我们走过来,笑着问:
“你们怎么这么慢?”
罗旻立刻指向我。
“我们队长带我们去观光。”
“我什么时候变队长了?”
“刚刚。”
“谁选的?”
“我们。”
“我怎么不知道?”
许知遥站在旁边,忽然接了一句:
“因为你刚才忙着看倒过来的地图。”
几个人又笑了。
我看着她,无奈地摇头。
“你们今天是打算一直讲这件事?”
“没有啊。”她说,“可能讲到午餐而已。”
我发现她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总是一本正经的。
像是在认真回答问题。
有时候甚至会让人慢半拍,才意识到她是在开玩笑。
轮到我们挑战时,工作人员拿出一堆纸杯和几张硬纸板。
任务是用指定材料搭出一座足够高、能够维持十秒不倒的塔。
听起来很简单。
做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罗旻把纸杯一层层往上叠,结果才叠到第四层,最下面便歪了。
方念伸手去扶,塔反而倒得更彻底。
“不要碰下面!”罗旻喊。
“我不碰它已经倒了!”
“先不要吵啦。”我把散落的纸杯捡起来,“我们重新来。”
大家围在一起讨论。
我提议把最下面做得宽一点,另一个队员却说这样材料可能不够。方念算了算数量,觉得可以先试。
许知遥一直蹲在旁边,低头研究那些硬纸板。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杯子全部叠起来?”
罗旻抬头。
“不然?”
“规则只说要够高,又没有说每一层都要用杯子。”
她拿起一张硬纸板,横着放在两个倒扣的纸杯上。
“这样可以当支撑吧?”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我凑过去。
“这个好像可以。”
“先试试看。”
我们改变了方法。
这次总算成功搭到规定高度。
工作人员开始倒数。
“十。”
所有人都盯着那座塔。
“九。”
罗旻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八。”
我屏住呼吸。
“七。”
一阵风吹过。
塔最上面的纸杯轻轻晃了一下。
方念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要啊……”
“五。”
纸杯又晃了一下。
“三。”
我下意识往前伸手。
“不要碰!”许知遥突然说。
我赶紧停住。
“二。”
“一!”
工作人员吹响哨子。
“通过!”
我们同时欢呼起来。
罗旻兴奋得差点撞到那座塔,幸好被方念一把拉住。
“你不要现在才弄倒!”
大家笑得乱七八糟。
工作人员在我们的卡片上盖下第一个印章。
许知遥接过卡片,仔细确认了一下印章的位置。
“好了,下一站。”
我看着她。
“这次地图给你。”
她把卡片交给方念。
“你终于想通了?”
“我决定给其他队员一点表现机会。”
“那谢谢队长。”
“客气。”
她伸手接过地图。
我走到旁边喝水。
刚才搭塔的时候出了不少汗,手心还有点黏。我把瓶盖拧好,正准备跟上大家,便听见她在前面说:
“不是这条。”
我抬头。
罗旻已经走向另一边。
“为什么?”
“第二站在那边。”
“可是这里有路啊。”
“有路不代表是去第二站的。”
她说完,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指示牌。
罗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随后默默转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没有?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走错。”
罗旻立刻反驳:
“我又没有拿地图!”
“借口。”
许知遥从旁边经过时,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纸。
“你们两个都不要带路了。”
我们只好跟着她。
第二个任务比第一个麻烦。
所有队员要站在指定范围里,用几根绳子控制一个小球,把它运到另一端的容器里。
每个人必须握住一根绳子。
任何一人松手,都要重新开始。
我们第一次尝试时,小球才移动一半就掉了。
第二次也没成功。
第三次,罗旻突然往左拉得太用力,整个装置歪了过去。
小球落在草地上。
方念深吸一口气。
“你不要一直拉那么大力啦。”
“我没有啊!”
“你刚刚明明有。”
“因为那边快掉了嘛。”
“你越拉越会掉。”
罗旻皱起眉,似乎有点不服气。
我赶紧开口:
“好啦,先不要急,我们试试看一个人喊方向。”
“谁喊?”有人问。
大家又看向我。
我举起双手。
“不要看我,这次我真的不适合。”
方念笑了一下。
许知遥却没笑。
她仍然低头看着那颗球,过了一会儿才说:
“其实不用一直拉。”
她抬头看向罗旻。
“你那边放松一点,我这里就可以调整了。”
罗旻点点头。
“好。”
“等下我喊停的时候,大家先不要动。”
“可以。”
我们重新站好。
这次她负责看球的位置,我负责提醒大家脚下的距离,其他人只要按照指令慢慢移动。
过程比之前安静许多。
“左边一点。”
大家小心地往左移。
“停。”
几根绳子同时绷住。
“现在往前。”
我盯着球。
它缓缓接近容器。
最后只剩一点距离时,罗旻突然问:
“这样可以了吗?”
“还没。”许知遥说。
“我手有点酸。”
“再一下。”
她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我侧过头看她。
她皱着眉,眼睛一直盯着那颗球,脸上已经没有早上开玩笑时的轻松。
“好,现在。”
大家同时调整绳子的角度。
小球往前轻轻一滚。
掉进容器。
“成功!”
罗旻第一个喊出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方念拍着手笑个不停,另一个队员赶紧拿手机拍下完成的画面。
我把绳子放回桌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许知遥站在旁边,也在甩手。
“你刚刚好凶。”我随口说。
她转过头。
“有吗?”
“有一点。”
她想了想。
“因为一直掉,很烦啊。”
“我还以为你脾气很好。”
“谁跟你讲的?”
我愣了一下。
她却已经转回去拿水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这人还真不怎么客气。
不过仔细想想,刚才如果不是她坚持让大家慢下来,我们大概还会在原地折腾很久。
我以前遇到这种场面,通常会先想办法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
有人着急,我便开个玩笑;有人不高兴,我就找两句话转移注意力。
大多数时候,这个方法都挺有用。
但刚才许知遥没有。
她直接说出了问题。
说完以后,又继续解决。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用每个人都假装自己没有不耐烦。
等所有任务完成,已经接近中午。
我们那组的成绩不算最好,但也没有垫底。
罗旻坚持认为,如果不是早上有人把地图拿反,我们至少能够再快十分钟。
我说他应该感谢我,因为我让大家额外走了一段路,达到了健身效果。
方念听完,笑着问:
“那你下次还带路吗?”
我立刻摇头。
“不了,我决定退位让贤。”
许知遥站在旁边,正在把印章卡交给工作人员。
听见这句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么快就退休?”
“年纪大了,想休息。”
“那你的退休生活开始得有点早。”
“没办法,工作压力太大。”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们一起回到休息区。
那里的桌子已经摆上饮料和简单的食物。有人早就坐下来休息,有人还在讨论刚才哪个关卡最难,还有几个人争着给大家看拍下来的照片。
我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
程晚宁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起床了吗?]
我笑了一下。
[起了啦,都玩完几个活动了。]
[难得你这么早醒。]
[今天被人强迫起床。]
[哈哈哈哈谁?]
[陈嘉树。]
[他辛苦了。]
我盯着屏幕。
(怎么连她也站在那边?)
我正准备控诉她的不公平,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我今天要去准备面谈的资料。]
[可能下午会比较忙。]
[好,你慢慢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讲。]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暂时不用啦。]
[你先好好玩。]
我想了想,还是多发了一句。
[晚上有空我们再聊一下那个工作的事情。]
这次她很快回复。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
身旁的罗旻正拿着纸盘子走过来。
“你要吃吗?”
“什么东西?”
“面包。”
“你怎么只拿面包?”
“那边剩这个。”
我接过一块,看了看。
“我们今天流这么多汗,结果奖励就是面包?”
“你不吃还我。”
“吃。”
他笑着坐下。
不远处,许知遥正在跟方念说话。
我没有特地去听。
只是她们站的位置刚好在我视线范围内,偶尔抬起头,便能看见。
方念似乎在说刚才活动里的某件事,边说边比划,许知遥则拿着水瓶听。
说到一半,她突然笑起来。
不是早上那种轻轻的笑。
她笑得弯了一下腰,随后又伸手拍了拍方念的手臂。
我愣了一瞬。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你看什么?”
罗旻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我回过头。
“没有啊。”
“你刚刚一直看那边。”
“她们讲话很大声。”
罗旻顺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
他低头继续吃面包。
我也跟着咬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想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但那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我没有过去问。
也没有继续看。
午餐时,各组的人重新混在一起。
陈嘉树一见到我,立刻问我们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
“第几名?”
“不知道,还没公布。”
“有信心吗?”
“当然有。”
“那你们怎么这么迟回来?”
罗旻刚好从旁边经过。
“因为他带错路。”
我闭上眼睛。
陈嘉树安静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沈叙!”
“你小声一点啦。”
“你真的带错路?”
“地图的问题。”
“地图怎样?”
“它没有主动告诉我方向。”
他笑得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后悔早上没有坚持让别人带路。
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
到了午餐结束,至少有四个人问我是不是那个把地图拿反的人。
我只好一遍遍解释,那是一次有计划的方向测试。
没人相信。
下午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
天气比早上更热,许多人选择回房间休息,也有几个人准备到附近走走。
陈嘉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原本想答应,但看了看时间,还是决定先回房间洗澡。
“等下再看看。”我说。
他立刻指着我。
“你又来了。”
“什么?”
“再看看。”
“怎样?”
“你这个人什么东西都再看看。”
我笑了笑。
“因为我很谨慎。”
“你那叫懒。”
他摆摆手,跟其他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晚程晚宁说过的话。
看情况。
再看看。
到时候再说。
我好像确实很喜欢这些词。
以前没有特别注意。
大概因为它们很好用。
不确定的时候可以讲,懒得决定的时候可以讲,暂时想不到答案的时候也可以讲。
反正只要事情还没到眼前,总有余地。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决定先不想这些。
回房间以后,我把湿透的上衣扔进洗衣袋,冲了个澡。
水从头顶淋下来时,我才终于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些。
今天玩得比想象中累。
尤其是那个要控制小球的项目,手腕到现在还有点酸。
洗完澡,我坐在床边吹头发。
群组里已经有人开始上传活动照片。
我随手点开。
第一张,是我们在第一个站点搭纸杯塔的画面。
罗旻站在左边,双手张开,表情夸张得像在施法。方念正低头调整纸板,另外两个队员蹲在旁边,似乎在讨论什么。
我站在后面,手里握着一个纸杯,嘴巴张着。
大概又在讲话。
我看着照片笑了出来。
(原来我讲话的时候长这样。)
第二张是大家成功完成挑战后的合照。
几个人站得乱七八糟。
有人举着印章卡,有人还在擦汗。
许知遥站在靠右的位置,手里拿着地图,正偏过头跟方念说话。
显然不知道有人正在拍照。
我原本打算滑过去。
手指却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跟早上刚集合时不太一样。
不是外貌有什么变化。
只是少了那种我最初以为的安静。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有一点笑意,像是在认真抱怨什么,又觉得事情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我看了几秒。
随后继续往下滑。
第三张,是我们第二个任务成功时的照片。
许知遥站在前面,手还握着绳子。我正低头看那颗已经落进容器的小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我却莫名觉得它比前两张更像今天的样子。
因为那时候大家确实很紧张。
也确实很想赢。
我把几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躺下之前,我忽然想起早上在第一个站点,许知遥发现地图拿反时的表情。
还有她问我的那句:
“那我们通过考验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讲话还挺损。)
不过也就这样。
下午的阳光照进房间,窗帘边缘落着一道很亮的光。我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闭上眼睛。
原本只想睡半小时。
醒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陈嘉树还没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
我坐起来喝了点水,拿起手机,看见群组里多了不少消息。
有人在讨论晚上的活动,有人在问哪里可以买到零食,还有人上传了一段上午比赛的视频。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我们几个人正围着那颗小球,紧张得像在进行什么重大工程。
许知遥站在一边,不停提醒大家方向。
“停,先不要动。”
“左边一点。”
“等一下!”
罗旻在画面里喊:
“我手酸了!”
随后便听见我的声音。
“你不要现在放啊!”
镜头忽然晃了一下。
所有人笑成一团。
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不是因为拍得有多好。
只是有些现场觉得很普通的事情,隔了一段时间再看,反而比当时更有趣。
尤其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我把视频转发给程晚宁。
[今天的活动,差点被我队友害输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消息。
[你确定不是你害人家?]
我笑着打字。
[你为什么那么了解我?]
[认识太久了。]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不过看起来很好玩。]
[是咯,今天蛮开心的。]
[那就好。]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带错路、纸杯塔、那颗一直掉下来的小球,还有罗旻夸张的表情。
我想把这些都讲给她听。
但才打了几行字,便发现如果真的从头讲起,恐怕得讲上很久。
于是我只挑了最丢脸的地图事件,发给她。
她回了好几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沈叙,你真的没救了。]
[我明明是在替团队增加挑战难度。]
[嗯嗯,辛苦你了。]
我笑着放下手机。
傍晚,大家重新集合。
晚上的活动没有白天那么正式,更多是让不同小组的人坐在一起聊天,玩些简单的游戏。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大包零食,分给周围的人。
我问他在哪里买的。
他说下午出去时顺路买的。
“你不是讲去看看?”
“看了就买咯。”
“你这个看看跟我的看看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比较有行动力。”
我没有理他,伸手拿了一包。
不久,工作人员开始宣布白天的成绩。
我们那组不是第一名。
也不是第二名。
罗旻听见名次以后,立刻转头看我。
我赶紧伸出手。
“不要讲地图。”
他笑了。
“我还没讲。”
“你那个表情已经讲了。”
大家又笑起来。
后来几组人被叫到前面拍照。
我们在旁边鼓掌,偶尔喊两句加油,气氛比上午还热闹。
我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陈嘉树突然有事走开,旁边暂时空出一个位置。
我低头看手机,正准备回复一条工作消息,便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
“你们那组今天真的很好笑。”
我抬起头。
许知遥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瓶水。
她不是在跟我说话。
她正在跟罗旻讨论早上的活动。
罗旻指着我。
“都是他。”
我立刻抗议。
“为什么又是我?”
许知遥看过来。
“因为你是队长啊。”
“我已经退休了。”
“这么快?”
“工作环境太恶劣。”
她笑着摇了摇头。
罗旻又说起纸杯塔的事情。
几个人站在一起聊了一会儿。
许知遥提到第二个任务时,忍不住抱怨那颗球一直掉下来,害她差点以为我们永远过不了关。
我说她当时的表情像在骂人。
她立刻看着我。
“我有骂吗?”
“没有。”
“那就好了。”
“可是你看起来很想骂。”
“那你下次不要一直乱动。”
“我哪里有乱动?”
“你有。”
她说得非常肯定。
我想了想。
好像还真有。
尤其是最后几秒,我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扶那个装置。
“好啦,我的问题。”
“知道就好。”
罗旻在旁边笑得不行。
我看着许知遥,忽然发现她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
至少从今天的相处来看,她高兴就笑,不耐烦就皱眉,觉得不对的事情也会直接讲出来。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大家都不太熟,所以她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我并不了解她。
但我开始觉得,自己下午对她的印象或许也不准确。
她没有我最初以为的那么安静。
也没有后来想象的那么容易相处。
她只是许知遥。
一个有时候会开玩笑,有时候不太有耐心,鞋子湿了会抱怨,比赛输了也会觉得烦的人。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停留了一会儿。
很快便被主持人的声音打断。
“大家过来!准备拍大合照!”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搭住我的肩膀。
“走走走!”
“你刚刚去哪里?”
“拿东西。”
“拿什么?”
他举起手里那包已经吃掉一半的零食。
我无奈地摇头。
大家陆续站好。
工作人员提醒高一点的人站后面,我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陈嘉树站在我旁边,不停提醒前面的人看镜头。
有人还在找位置。
有人因为站得太挤,笑着抱怨。
摄影的人举起手机。
“一、二、三!”
快门响起。
我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前面有人喊:
“等一下!还有人没看镜头!”
大家只好重新站好。
我叹了口气。
陈嘉树拍了拍我的背。
“不要动啦。”
“我又没有动。”
“你刚才一直看旁边。”
“因为那边有人走来走去。”
“看镜头。”
“知道啦。”
摄影的人重新倒数。
我看向前方。
就在快门按下之前,站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突然回头叫了谁一声。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许知遥正从人群旁边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似乎刚才出去接了个电话,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匆忙。
有人给她让出一点空间。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站到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便重新望向镜头。
快门再次响起。
照片终于拍完。
大家松了口气,各自散开。
陈嘉树拉着我去拿东西,我跟在后面,仍然在抱怨为什么一张合照要拍那么久。
他却说,多拍几张才好,免得有人闭眼睛。
“那也不用拍十几张吧。”
“以后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以后回来看啊。”
我没有继续争。
因为这次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晚上回到房间,我才终于看到那张合照。
照片被发进群组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陈嘉树洗完澡,正坐在床边玩手机。
我点开照片,照例先找自己。
找了半天,才在最后一排看见一个露出半张脸的人。
“我怎么只剩半张脸?”
陈嘉树凑过来看。
“谁叫你站那么后面?”
“不是你叫高的站后面?”
“我叫你站后面,没有叫你躲人家后面。”
“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只露半张脸?”
我放大照片,仔细研究了一下。
前面确实有人刚好挡住我。
偏偏那个人站得很自然,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挡住了别人。
我看了半天,只好认命。
“算了,至少证明我有来。”
陈嘉树笑着回到自己的床上。
我继续滑动照片。
最后一排的人看起来都不太清楚。
有人脸被挡住,有人还在低头,也有人恰好转过身,只拍到侧脸。
我原本只是随便看看。
直到看见许知遥。
她站在靠边的位置,距离我不算近。
照片拍下来的时候,她似乎正在看镜头旁边的某个方向。
嘴角微微扬着。
我看了一眼。
又把照片缩小。
随后关掉屏幕。
那时我并没有继续想她。
只是躺下以后,我忽然记起白天许多细小的画面。
她把地图拿过来时的表情。
她说自己鞋子还没干时,那种有点无奈的语气。
她皱着眉提醒大家不要乱动。
还有在休息区,她笑得弯下腰的样子。
这些事情原本没有任何联系。
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一件接着一件浮现出来。
我翻了个身。
陈嘉树已经关了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空调持续运转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程晚宁的聊天窗口。
她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我准备睡了。]
[你也早点休息。]
我回复:
[好,晚安。]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旅行的最后一天。
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到各自原来的生活。
我也一样。
回去以后还有工作,还有程晚宁的面谈,还有我们答应过要认真讨论的未来。
至于这两天刚认识的人,回去以后未必还会有什么交集。
也许偶尔在群组里看见名字。
也许下次公司活动时再碰面。
也许就这样慢慢忘记。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许知遥今天说的一句话。
“你把地图拿反了。”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真丢脸。)
随后翻过身,准备睡觉。
过了一会儿,我又睁开眼睛。
我发现自己竟然记得,她那时候站在我的左边。
甚至记得她拿地图时,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才抬头叫我的名字。
可同一件事里,罗旻当时站在哪里,方念又说过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看不清的天花板。
没有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有一点奇怪。
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我记不住每个任务用了多少时间,也记不住最后拿了第几名。
却偏偏记得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是怎样发现我把地图拿反的。
我重新闭上眼睛。
(大概因为太丢脸了吧。)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至少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