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余光 • 第七章|等待离开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28日 下午5:27
总字数: 11120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天下午究竟为什么会回头。
可能是有人从后面走过,碰到了我的背包。也可能是听见什么声音,误以为有人在叫我。
还有一种可能。
我只是刚好想回头看看。
毕竟人站在那里,总不会一直望着同一个方向。
可惜那时没人替我记下来。
所以这件事直到很久以后,依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那天下午的风很大。
我站在港口外面,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没多久的烟。几位同事围在旁边,正聊着这三天发生的事情。
有人说这次行程安排得太紧,回去以后至少要睡一整天;有人却觉得还没玩够,已经开始讨论下次要不要再来。
陈嘉树显然属于后者。
“我跟你们讲,下次可以安排久一点。”
“你先问公司有没有那么多假期啦。”罗旻说。
“可以自己请假啊。”
“你以为大家跟你一样?”
“我怎样?”
“每天都很有精神。”
陈嘉树听完,很认真地摇头。
“我现在也很累。”
我看了他一眼。
“看不出来。”
“真的,我等下上车就睡。”
“你昨天也是这样讲,结果半夜还在找东西吃。”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
陈嘉树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不要一直拆我台。”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很烦。”
“认识这么久才知道?”
我们又笑成一团。
风把烟吹得歪向一边。我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人群,低头弹掉烟灰。有人正讲起昨天拍照的事情,说自己被挡住了半张脸,打算回去找负责拍照的人要原图。
我顺口接了一句,说至少他还有半张脸,我那张简直像路过的。
话音刚落,罗旻突然想起什么。
“欸,那个地图的照片,你要不要发朋友圈?”
“不要。”
“为什么?很好笑啊。”
“好笑的东西留给自己欣赏就好了。”
“我已经发群里了。”
“那你还问我干嘛?”
他笑得肩膀直抖。
我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时候,大家已经熟悉到可以随便拿彼此开玩笑。有人说错一句话,便会被记上一整天;谁做过什么丢脸的事,隔了两天仍然有人提起。
比起第一天集合时的客气,现在的气氛反而让我更自在。
我甚至觉得,这三天过得有点快。
明明刚来的时候,还有许多人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现在却已经能够站在一起,一边等车,一边讨论下次什么时候再聚。
罗旻说起他们那边一家很好吃的小店,陈嘉树立刻问地址。我听见他形容得很夸张,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被他说成了人间美味。
“真的那么好吃?”
“真的啦。”
“你上次也是这样推荐一家店,结果普通到不行。”
“哪一间?”
“你忘记了?”
“我推荐过那么多间。”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他正要反驳,我忽然听见后面有行李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我稍微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遥站在后面不远的地方。
我先看见她的衣服,随后才认出人来。她没有站在前两天经常待着的那群女生中间,而是在我们这边靠后的位置。
旁边有一位同事,还有一位年纪较长的阿婆。
几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许知遥没有明显在跟谁讲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我记得刚才下船以后,她似乎还在人群外围。
至于她是什么时候走到这里的,我没有留意。
我望过去时,她恰好抬着头。
那一瞬间,我有种她似乎正朝这边看的感觉。
但那个方向上,并不只有我。
我身旁站着好几个人。
有人还在讲话,有人拿着手机,也有人正好从路边走过。
她可能是在看其中任何一个人。
我没有办法确定。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我甚至不记得,当时有没有朝她笑一下。
只记得自己很快便转回身,继续听罗旻讲话。
“你觉得呢?”
他忽然问我。
“什么?”
“我刚刚讲那个啊。”
“哦,那个。”
我点点头。
罗旻看着我。
“哪个?”
我沉默了一下。
陈嘉树立刻笑出声。
“他根本没有听。”
“有啦。”我说,“只是刚才后面有人走过。”
“所以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可以。”
“可以什么?”
“你先再讲一次。”
这下连我自己都笑了。
罗旻一脸无奈地摇头,重新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原来他在问,如果以后有机会再安排旅行,要不要换一个地方。
“可以啊。”我说,“去哪里都行。”
“真的假的?”
“看大家安排咯。”
陈嘉树立刻指向我。
“又来了!”
“什么?”
“看情况、再看看、看大家安排。”
我笑着把烟灰弹掉。
“这样比较民主嘛。”
大家又开始讨论其他地方。
我跟着聊了一会儿。
中途再回头时,许知遥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
我朝稍远的地方看了一眼,才发现她回到了原先那群同事附近。
她正低头看手机。
方念站在旁边,似乎在跟其他人说话。
我没有再多看。
毕竟车子随时可能过来,大家都在忙着确认行李。
那时候,我并没有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值得特别记住的事情。
只不过是回了一次头。
看见一个认识不久的人。
然后继续聊天。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超过几秒。
没多久,负责安排的人从另一边走过来,提醒大家把行李整理好,接送车辆已经快到了。
人群开始移动。
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箱子,有人跑去叫还站在远处的同伴,还有几个人正在最后确认谁跟谁坐同一辆车。
陈嘉树把烟按灭,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啦。”
“车来了?”
“差不多。”
我把剩下的烟处理好,确认没有留下烟头,才转身去拿行李箱。
拉杆这次倒是很听话。
一按就弹了出来。
我甚至有点想表扬它。
陈嘉树正蹲在地上整理背包,嘴里还念着谁的东西落在旁边。我走过去,替他把一袋差点滑下来的东西扶住。
“这个谁的?”
“不懂。”
“你不知道还帮人拿?”
“刚刚有人叫我顾一下。”
“谁?”
他看了看周围。
“忘记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还笑我不记得东西。”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至少我记得要拿。”
最后,那袋东西的主人自己找了过来。
是一个刚才还在旁边聊天的同事。
他一边道谢,一边把袋子接过去,又急急忙忙往停车的位置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
整个下午,大家似乎都在寻找什么。
有人找自己的行李。
有人找朋友。
有人找车。
也有人明明只是站在人群里,却不断低头检查手机,担心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我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程晚宁在十几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下船了吗?]
[下了,现在等车。]
[会不会很迟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
[应该晚上,等下上车跟你讲。]
[好。]
隔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我今天买了你喜欢吃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哪个?]
[你猜。]
[炸鸡?]
[不是。]
[蛋糕?]
[你到底喜欢吃多少种东西?]
我笑出了声。
[全部都喜欢。]
[回来就知道了。]
我看着屏幕,忽然很想快一点回去。
旅行确实很好玩。
但想到回家以后可以冲个舒服的澡,换上自己平时穿的衣服,再坐下来吃点熟悉的东西,心里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尤其是知道有人正在等自己。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帮陈嘉树搬行李。
车子终于来了。
比预计晚了一些,但没有人真的抱怨。
大家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拖着各自的箱子往前走。
负责安排的人站在车门旁边,提醒大家先确认名单。
我跟陈嘉树排在靠后的位置。
前面几个人上车时,还在讨论刚才谁买的水比较便宜。有人说自己早知道就在外面买,不应该在码头里面花那么多钱。
陈嘉树听见了,立刻回头问我:
“你刚才那瓶多少钱?”
“你买给我的,你问我?”
他愣了一下。
“哦,对。”
我忍不住笑。
“你到底有没有睡醒?”
“我现在真的很累。”
“等下睡咯。”
“我肯定睡。”
说完,他却又开始跟前面的同事聊天。
我已经懒得提醒他了。
轮到我们时,司机正在整理行李。
我把箱子递过去,顺便帮后面的人挪出一点空间。
有人向我道谢。
我摆摆手,说没事。
等所有东西放好,我们才陆续上车。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嘉树坐在旁边。
“这次终于坐一起了。”他说。
“你是不是很想我?”
“怕你一个人无聊。”
“我刚刚在船上还认识了新朋友。”
“真的假的?”
“真的啊。”
“叫什么?”
我停了一下。
“没问。”
陈嘉树转过头看我。
“你聊那么久,名字都没问?”
“聊天一定要问名字啊?”
“至少可以认识嘛。”
“以后有缘再见咯。”
他笑着摇头。
“你真的很随便。”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讲得也没错。
我并不是每认识一个人,都想留下联系方式。
有时候聊得开心就够了。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那是以后的事。
车子发动以后,窗外的人群开始往后退。
有人站在路边挥手,也有人已经坐进另一辆车里,正低头看手机。
我朝外面望了一眼。
却没有看见许知遥。
大概已经上了另一辆车。
也可能还在后面等着。
我没有继续寻找。
只是忽然想到,我们刚才好像没有正式说过再见。
其实也不奇怪。
人这么多,离开的时候又忙。
很多人都只是挥挥手,或者隔着一点距离喊一句下次见。
许知遥和我本来就不算熟。
没有特地道别,才是正常的。
车子缓缓驶离码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港口外面的道路慢慢变远。
陈嘉树终于安静下来。
不到十分钟,他便睡着了。
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握着手机。
我低头看了看。
屏幕停留在刚才的聊天群组。
我伸手替他把快滑下来的手机往里推了一点。
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回程比来的时候安静。
大概是大家都累了。
前排偶尔有人小声讲话,后面则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空调吹得有些冷,我把外套拉好,试着睡了一会儿。
可车子经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时,我又醒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化。
太阳慢慢往下落,路边的建筑被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一段路才会到家。
群组里又多了不少照片。
有人已经开始整理这三天的合照,还有人发了一大段感谢的话,说很高兴认识大家,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一起玩。
下面陆续有人回复。
[谢谢大家,这几天很开心!]
[下次再聚。]
[回去好好休息哈哈哈。]
[记得分享照片哦。]
我也跟着发了一句。
[大家辛苦啦,有机会再一起玩。]
发送以后,我顺手翻看新上传的照片。
有些是前两天拍的。
有些则是今天临走前的合照。
其中一张拍得很随意。
大家站在车子旁边,有人正在整理行李,有人拿着水瓶聊天,还有几个人根本没有看镜头。
我放大看了看。
陈嘉树站在旁边,表情夸张得不知道在讲什么。
我自己则正弯着腰,似乎在搬东西。
我看着照片,笑了一下。
原来有人在那个时候拍了照。
再往旁边滑,是几个人站在港口外面的合照。
照片没有拍到所有人。
也看不出刚才大家分别站在哪里。
我看了两眼,便退出了相册。
直到那时候,许知遥也还只是这几天新认识的人之一。
我没有想过要单独给她发消息。
也没有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机会。
我只是有一点好奇。
如果下一次公司还有类似的活动,我们会不会再碰面?
但这个问题没有停留太久。
因为下一秒,程晚宁的消息便跳了出来。
[你大概几点到?]
我把预计时间发给她。
[我等你回来吃。]
[你还没吃?]
[不饿啦。]
[不要等到太迟。]
[没关系。]
我想了想。
[那我到之前告诉你。]
[好。]
放下手机以后,我重新靠回座椅。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到很低的位置。
车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有人打开手机看时间,屏幕映在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陈嘉树睡得很熟。
我没有叫醒他。
回去以后,大家又要继续上班。
早上赶时间,晚上处理工作,偶尔约朋友吃饭,周末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那些旅行里发生过的事情,大概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被我们拿出来反复讲。
比如陈嘉树半夜找宵夜。
比如罗旻控制不好那颗小球。
还有我拿反地图,带着整组人走错方向。
讲着讲着,某一天大家便不会再提了。
不是忘记了。
只是生活里会发生新的事情。
到那时候,这几天大概就会变成手机相册里的一小段记录。
偶尔翻到,笑一笑。
然后继续往下滑。
我当时觉得,这样也很好。
晚上回到家时,已经比预计晚了一些。
楼道里的灯亮着,空气中有种熟悉的味道。有人刚洗完衣服,洗衣液的香气从旁边飘过来,混着楼下偶尔传来的饭菜味。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摸出钥匙。
还没来得及开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程晚宁站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听到你那个行李箱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
轮子刚才确实一直咯噔咯噔地响。
“它很有辨识度。”
她笑了一下,伸手帮我接背包。
“累不累?”
“还好,就是坐车坐到有点酸。”
“你先去洗澡。”
“等一下,我给你看东西。”
我蹲下来拉开箱子,准备把买回来的小礼物拿出来。
拉链刚打开,里面的衣服便往外鼓了一点。
程晚宁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沈叙。”
“嗯?”
“你这个箱子到底怎样收的?”
我忍不住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她蹲下来,替我按住快掉出来的衣服。
“你是不是全部乱塞?”
“没有啊。”
“那这个是什么?”
她拿起一只袜子。
我沉默了一下。
“它可能自己跑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
最后还是笑了。
“你真的很厉害。”
我终于从箱子底下找到了那个小袋子。
“给你。”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里面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东西。
我在前一天出去走走的时候看见,觉得她可能会喜欢,便顺手买了下来。
不算贵。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纪念意义。
她却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你怎样想到买这个?”
“看到就买咯。”
“你不是说要带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
“这个哪里奇怪?”
她笑着摇头。
“谢谢。”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客气什么。”
她把东西放好,又提醒我先去洗澡。
等我从浴室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果然有我喜欢吃的东西。
我坐下以后,忍不住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想吃这个?”
“你哪一天不想吃?”
我想了想。
好像也是。
我们边吃边聊。
她问我这几天好不好玩,我便从第一天讲起。
讲陈嘉树如何拖着大家到处找东西吃,讲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也讲我们第二天玩活动时发生的糗事。
讲到地图的时候,她笑得差点拿不稳筷子。
“真的假的?”
“真的啦。”
“你真的拿反?”
“只有一下。”
“可是你还带着人家走?”
“我很有自信嘛。”
她笑着摇头。
“还好你没有把大家带去别的地方。”
“其实也没有很远。”
“多远?”
“走了几分钟。”
“几分钟?”
“十几分钟吧。”
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只好拿出照片证明,我们最后还是顺利完成了任务。
她一张张翻着。
偶尔问我照片里的人是谁。
我便把刚认识的同事简单介绍给她。
“这个是罗旻。”
“哦,就是你讲一直笑你的那个?”
“对。”
“这个呢?”
“方念,也是我们那组的。”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纸杯塔的照片时,她停了一会儿。
“这个女生呢?”
我看了一眼。
“许知遥。”
“哦,也是你们那组的?”
“对啊。”
“你们组女生还蛮厉害的。”
“真的,不然那个任务可能做不完。”
她又看了看照片。
随后便滑到下一张。
没有多问。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解释。
因为从头到尾,这本来就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介绍。
照片里的人,是这几天一起参加活动的同事。
程晚宁只是想知道他们是谁。
我也确实告诉了她。
我们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提起自己的面谈。
“我明天想再练一下。”
“可以啊。”
“你有空吗?”
“晚上应该有。”
“那你不要忘记。”
“不会啦。”
她看着我。
我立刻举起手。
“真的,这次我记得。”
她笑了一下。
“我又没有说不相信你。”
“你那个表情就是不相信。”
“因为你有前科。”
我无奈地摇头。
吃完以后,她拿出自己整理好的资料给我看。
比早上照片里看到的还要详细。
除了基本的工作内容,她还列出了一些自己想问的问题,包括住宿、交通和未来的发展机会。
我翻了几页,发现她连可能遇见的困难都写了下来。
其中一项是:
如果决定过去,需要多久才能适应新环境?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我们出发前一晚的谈话。
“你真的很认真在考虑这份工作。”我说。
她抬起头。
“当然啊。”
“我知道啦,只是没想到你准备这么多。”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因为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不想随便错过。”
我点点头。
“也是。”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会觉得太突然吗?”
“什么太突然?”
“就是我可能要去别的地方工作。”
我想了一下。
“有一点吧。”
她低下头,摸了摸文件夹的边缘。
“我也觉得。”
房间安静了几秒。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你先去面谈嘛,还没有确定。”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点头。
“嗯。”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讲了类似的话。
先看看。
还没确定。
等到时候再说。
这些词我平时说得太顺口,几乎不需要思考。
可她这次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把资料收回文件夹里,轻轻拍平了最上面那张纸。
我想起刚才在车上答应过她的事,便主动说:
“明天晚上我们练面谈,我来当面试官。”
她抬头笑了笑。
“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
“你英文不要比我还差。”
“喂,很伤人欸。”
“我只是先提醒你。”
我故意装作很受伤的样子。
她终于笑出声。
刚才那一点不太自然的气氛,也跟着淡了下去。
晚上收拾行李时,我把这三天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有一些是准备送人的小零食,有一些是自己买的纪念品,还有几样东西连我都想不起为什么会买。
程晚宁站在旁边帮忙分类。
看见我又把干净衣服和脏衣服混在一起,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真的没有救。”
“我刚刚明明有分。”
“你这个叫分?”
我低头看了看。
好像确实不太像。
她把几件衣服挑出来,放进洗衣篮。
我则负责把剩下的东西收回原位。
忙到最后,行李箱终于空了。
我把它合起来,推到房间角落。
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熟悉的声音。
程晚宁听见了,回头看我。
“下次真的换一个啦。”
“好啦。”
“不要又忘记。”
“不会。”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澡。
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把手机接上充电器。
群组里的消息仍然没有停。
有人已经安全回家。
有人还在路上。
也有人开始约下次一起吃饭。
我随手回复了几句,便把手机放到旁边。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空调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桌上放着程晚宁明天要用的资料,最上面那张纸被她用便签标出了几个需要练习的问题。
我拿起来看了看,顺手替她把散开的纸张整理好。
这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群组里有人上传了一段短视频。
我点开。
画面里是昨天的活动现场。
罗旻正握着绳子大喊手酸,方念笑得直不起腰,陈嘉树不知道为什么也站在旁边起哄。
随后镜头晃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你不要现在放啊!”
紧接着便是一阵笑声。
视频结束。
我笑着摇头。
然后又看了一遍。
第二次看时,我注意到画面角落有个人正背对镜头,低头整理那张被我们折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是许知遥。
她没有看镜头。
也没有参与那一刻的笑闹。
只是把地图折好,放在手里。
我忽然想起下午在港口外面的那一眼。
想起她站在我后面不远的地方。
也想起自己后来回头时,她已经回到另一边。
(她刚才是准备过来找谁吗?)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认真想过。
毕竟旁边站着那么多人。
她可能只是换了个地方等车。
也可能是过去找同事,又或者纯粹觉得那边比较方便。
哪一种都说得通。
我没有理由把这件事跟自己联系起来。
想到这里,我把视频关掉。
程晚宁从浴室出来时,我正坐在桌边研究她的面谈资料。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明天的题目啊。”
“你现在就看?”
“先准备嘛,不然到时候你又笑我。”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认真?”
“当然,我可是专业面试官。”
她笑着把文件夹从我手里拿走。
“好了,明天再看。你今天也很累了。”
“你不紧张了?”
“还是会啊。”
“那早点睡,明天精神好一点。”
她点点头。
临睡前,她又提醒我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我一边答应,一边关掉床头灯。
她躺到我身边,拉好被子。
过了一会儿,轻轻靠过来。
我伸手抱住她。
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
一切都和出发前差不多。
熟悉的房间。
熟悉的空调声。
还有身边那个会提醒我带充电器、会嫌我东西乱放,也会因为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笑很久的人。
我闭上眼睛。
这趟旅行终于结束了。
明天开始,又是平常的生活。
我原本以为,那些刚认识的人和刚发生的事,也会像过去参加过的其他活动一样,慢慢变成偶尔想起的回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想起港口外面那几秒钟。
更不知道,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并不可靠。
它会把一件事留下来,却悄悄弄丢前后的许多细节。
譬如那天下午。
我始终记得自己回过了头。
记得她站在后面。
却想不起究竟是什么让我回头。
而那时的我,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