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写给明天的信 • 第九章|一个普通的名字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28日 下午5:55
总字数: 14027
程晚宁面谈那天,我比她还要紧张。
倒不是因为担心她表现不好。
主要是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设的闹钟一个都没有响。
手机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两秒,猛地坐起来,连被子都差点掀到地上。
“晚宁!”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我赶紧下床,拖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客厅的灯亮着,桌上放着一杯水,程晚宁正坐在镜子前整理头发。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干嘛?”
“你怎么没有叫我?”
“叫你做什么?”
“你今天不是要面谈?”
“对啊。”
“我不是答应叫你起床?”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起来。
“可是我已经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
好像也是。
“那你怎样起来的?”
“闹钟啊。”
“我的怎么没有响?”
“响了。”
“有咩?”
“我还帮你关掉两个。”
我低头看着手机。
(原来不是没响,是我根本没听见。)
程晚宁笑着转回镜子前,继续把头发扎好。
“我都讲了,你那个闹钟没有用。”
“还是有用的。”
“哪里有用?”
“至少可以证明我真的有设。”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我走到桌边,拿起她昨晚准备好的文件夹。里面的资料已经按照顺序放好,最前面还夹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讲话慢一点,不要一直说不好意思,记得问清楚工作安排。
最后一句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这个是谁教你的?”
“什么?”
“不要一直说不好意思。”
“我自己写的。”
我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自己很喜欢讲不好意思啊?”
她转过头。
“你是不是要开始了?”
“没有,我在给你信心。”
“你给信心的方式很特别。”
我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走进厨房烧水。
她今天要去另一座城市面谈,虽然约定的时间不算早,但路程不短,太迟出门容易遇上塞车。昨天晚上我们已经确认过地址,也研究了附近哪里比较容易停车。
我原本想请假陪她过去。
她却说不用,自己可以处理。
“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当时说。
“我只是怕你不熟路。”
“有导航啊。”
“导航有时候也会错。”
她看了我一眼。
“至少我不会拿反。”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主动提起这趟旅行。
早餐没有弄得太复杂。我替她烤了两片面包,她只吃了一片,剩下的被我解决。出门前,她又打开文件夹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份证、简历和其他资料都在。
我靠在门边看着。
“你已经检查第四次了。”
“怕漏东西嘛。”
“不会啦。”
她没有回答,依然认真把拉链拉好。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问一些很难的问题?”
“有可能啊。”
“你不能讲不会吗?”
“可是你昨晚不是说,要我给你真实一点的意见?”
她瞪了我一眼。
我笑着走过去,替她把衣领往下压平。
“不会的也没关系。你又不是一定要答对每一道题。”
“可是如果突然听不懂呢?”
“就请对方再讲一次。”
“如果还是听不懂?”
“再问一次咯。”
“沈叙。”
“嗯?”
“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想了想。
“那我换一个。”
她看着我。
“怎样?”
“你已经准备那么多了,至少比昨天那个连自己问什么都不知道的面试官可靠。”
她笑了起来。
“那个面试官真的很差。”
“对啊,幸好今天不是他。”
笑完以后,她终于没那么紧绷了。
我送她走到门口。
她背上包,刚准备离开,忽然又转过身。
“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时间吧。怎么了?”
“没有,如果我回来得早,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可以啊。你先顾好自己的事情。”
她点点头。
我伸手抱了她一下。
“加油。”
“嗯。”
她退后半步,抬头看着我。
“你不要又睡回去。”
“我等下也要上班啦。”
“谁知道你。”
我笑着替她打开门。
直到她走到楼下,我才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桌上那张写着提醒的小纸条,被她不小心落下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拍照发给她。
[你忘记带这个。]
她很快回复。
[啊!]
[没关系啦,我记得。]
[最后一句最重要。]
[记得问清楚工作安排?]
[对。]
我把纸条放进抽屉,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那时候,我还以为今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等她面谈结束以后打电话回来。
结果上午十点半,我先遇上了一个工作上的麻烦。
原本约好的客户临时改变了时间,偏偏另一项工作也安排在同一个下午。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外面,前后打了几通电话,才终于把两边协调好。
陈嘉树端着饮料经过,看见我皱着眉,顺口问了一句。
“怎样,才回来就这么忙?”
“客户改时间。”
“搞得定吗?”
“应该可以。”
“需要帮忙就讲。”
我抬头看他。
“你今天突然这么好?”
“平时我不好?”
“也不是。”
“那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感动。”
他笑着摆摆手,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我重新看了看安排,确认没有遗漏,才终于松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起时,我还以为是其中一个客户又要改时间。
结果是程晚宁。
[到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这么早?]
[怕塞车,所以早点出门。]
[吃东西了没有?]
[刚才吃一点。]
[那你先休息一下,不要一直紧张。]
[我现在很紧张哈哈哈。]
我想了想。
[紧张很正常,证明你认真准备了。]
[这句比较像人话。]
我笑了出来。
[谢谢夸奖。]
她发来一个笑脸,接着说要先把手机收起来,准备进去了。
我回复了一个好。
随后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处理工作。
中午休息时,陈嘉树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好。
我们去了平时常去的那间店,里面的座位大多坐满了人,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还空着一张桌子。
陈嘉树点完餐,忽然问:
“晚宁今天面谈?”
“对。”
“怎样了?”
“还不知道,应该正在里面。”
“她要去很远啊?”
我报了那座城市的名字。
他想了想。
“也不算特别远,不过每天来回肯定累。”
“所以如果真的过去,可能要住那边。”
“那你怎样?”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我怎样?”
“她过去工作,你留在这里?”
“还没决定。”
陈嘉树点点头。
“哦。”
他低头吃了两口,又抬起头。
“那你们要好好商量咯。”
“有啊,昨晚已经讨论了。”
“讨论怎样?”
“先看结果。真的拿到了,再研究住宿和交通那些。”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要讲看情况?”
“没有,这次有认真算。”
“算什么?”
“房租、交通费,还有回来要花多少钱。”
“这样不错啊。”
他夹起一块肉,又问:
“你会舍不得咩?”
“废话。”
“我只是问一下。”
我喝了口水。
“当然会啊。”
陈嘉树点点头,没有继续开玩笑。
这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认识这么久,他很少在这种时候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过如果机会真的不错,你也不能叫人家不要去。”
“我知道。”
“那就看你们怎样安排咯。”
我笑了一下。
“这次换你讲看情况?”
他也笑了。
“有些事情真的只能这样嘛。”
我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说得没错。
下午一点多,程晚宁终于发来消息。
[出来了!]
我正在整理文件,看到通知便把手机拿起来。
[怎样怎样?]
[还可以!]
[有问很难的东西吗?]
[有一题我差点答不出来。]
[哪一题?]
她发来一段语音。
我看了看周围,拿着手机走到比较安静的地方,才按下播放。
“他们突然问我,如果以后需要独立处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我会怎么安排。我本来想讲昨天准备那个答案,结果讲到一半忘记了。然后我就直接讲自己平时怎么做,反而顺很多。”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兴奋。
我笑着回复。
[这样不是很好?]
[对啊!我也没想到。]
[我就讲你可以的。]
[你昨天明明还讲可能会有很难的题目。]
[我这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很会解释。]
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她几乎立刻接了。
“喂?”
“恭喜程小姐顺利完成面谈。”
她笑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啦。”
“怎么样?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有。”
“然后?”
“我讲如果确认的话,需要一点时间安排。”
“很好啊。”
“他们说这几天会给消息。”
“那就等消息咯。”
她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突然说:
“沈叙。”
“嗯?”
“那边环境真的不错。”
我靠着墙。
“怎样不错?”
“办公室比我想象中大,里面的人也蛮好的。刚刚有个女生带我参观,还跟我介绍了很多东西。”
她说得很认真。
我一边听,一边想象她站在陌生办公室里的样子。
“听起来确实不错。”
“对啊。”
她停顿了一会儿。
“所以我现在有一点期待。”
“期待什么?”
“他们给我机会啊。”
她笑着说。
我也跟着笑了。
“那很好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真的这样觉得?”
“当然。”
“哦。”
“怎样?”
“没有啦。”
她又笑了笑。
“我现在要先去吃东西,饿死了。”
“去啦。记得回来的路上小心。”
“好。”
挂掉电话以后,我仍然站在原地。
刚才她说自己开始期待的时候,我其实很替她开心。
那种开心是真的。
但同一时间,我也有一点不安。
以前她谈起换工作,总是带着几分犹豫。很多事情还没有确定,我们也可以轻松地讨论,说不定到最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现在不同了。
她已经见过那边的人,走进那间办公室,也开始期待自己真的能够过去。
而我还没有真正想象过,她不在身边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回到座位时,我的电脑已经自动锁屏。
我输入密码,重新打开刚才的文件。
努力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把同一段文字读了两遍。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先把工作做完。)
下午剩下的时间,比上午顺利许多。
临时调整的安排没有再出问题,几个原本等着确认的事项也陆续有了回复。
快下班时,同事突然问我:
“你们旅行照片是不是全部整理好了?”
“应该是,有人发共享相册。”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我想找那张大合照。”
“可以啊。”
我拿出手机,找到群组里的相册链接,转发给他。
他点开以后,发现照片实在太多,便问我有没有哪一张比较完整。
我想了想。
“最后一天那张吧。”
“哪一张?”
“我找给你。”
我重新打开相册,往第三天的文件夹里翻。
照片一张接着一张。
有的是大家收拾行李时拍的,有的是午餐时的合照,还有几张是码头附近的风景。
我往下滑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那张人数比较齐全的照片。
刚准备发送,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欸,这个是不是罗旻?”
同事指着屏幕。
“对。”
“他怎么笑成这样?”
“因为刚刚有人在讲笑话吧。”
“那这个呢?”
“方念。”
“哦。”
他又指向另一个位置。
“这个女生我好像没见过。”
我看了一眼。
是许知遥。
“许知遥。”我说。
同事点了点头。
“哪个地方的?”
我想了一下,告诉他她所属的那一组。
他听完便没有继续问,只叫我把照片发过去。
我点了发送。
这件事本来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同事走开,我才忽然发现,刚才自己回答得实在太自然。
许知遥。
一个普通的名字。
和罗旻、方念、陈嘉树没有什么不同。
有人问起,我便能够立刻回答。
但我又知道,自己对这个名字的熟悉,似乎不完全来自那场分组活动。
我没有再打开相册。
只是把手机放进抽屉,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
下班路上,我顺便去买了程晚宁喜欢吃的东西。
她今天辛苦了一整天,我想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
店里人不多。
我站在柜台前看菜单,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一份饮料,最后还是买了她平时最常点的那种。
拿到东西时,手机响了。
是程晚宁。
“喂,你在哪里?”
“外面,准备回去了。”
“你还没到家?”
“快了啦。”
“我也是。”
“你现在在哪里?”
她说了一个位置。
听起来已经离家不远。
“那刚好,等下见。”
“好。”
她准备挂电话时,我突然想起什么。
“欸,晚宁。”
“嗯?”
“今天真的辛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随后她笑了。
“知道啦。”
“回来有东西给你吃。”
“什么?”
“秘密。”
“你学我?”
“对啊。”
她笑着挂了电话。
我站在店门口,把刚买的东西小心放进背包,才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晚上,程晚宁把面谈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她早上差点找错入口,讲到负责接待的人带她参观办公室,又讲到其中一道问题让她紧张得差点忘记准备好的答案。
我坐在旁边听。
有时候会忍不住笑。
她一看见我笑,就会伸手拍我。
“你不要笑啦。”
“我没有笑你。”
“你明明有。”
“我是觉得很好笑嘛。”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说完,她自己也笑起来。
吃东西的时候,她突然问:
“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有啊。”
“你怎么那么确定?”
“我没有说一定拿到。我是说你有机会。”
她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我看着她。
“你自己觉得呢?”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觉得……应该有机会。”
说完,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我不敢期待太多。”
“为什么?”
“怕失望啊。”
“失望就失望咯。”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
“至少你真的去试过了。如果没有拿到,以后还有其他机会。”
她点点头。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真的拿到了呢?”
我拿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不是很好?”
“我是说,如果真的拿到了,我要怎么办?”
我看着她。
这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没有催。
我们坐在餐桌旁,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桌上的饮料已经不怎么冰了,杯壁上凝结的水慢慢滑下来,在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圈。
我想了想。
“先看他们给什么条件吧。工作内容、薪水、什么时候要过去,这些都要确认。”
“嗯。”
“如果真的适合,你想去的话,我们再一起安排。”
她看着我。
“你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为什么会?”
“因为如果我过去,我们可能很多东西都要重新调整。”
“那就调整啊。”
她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你讲得很容易。”
“当然不容易。”
我把叉子放下。
“可是也不能因为不容易,就当作没得选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我不确定自己的回答有没有真正让她安心。
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我什么都不认真想。
面谈过去以后,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
我也继续处理手里的工作。
偶尔她会提起面谈的某个细节,担心自己是不是讲错了什么。我便替她分析一下,或者干脆告诉她,事情已经结束,再想也不能改变什么。
她说我讲得轻松。
我说因为被面谈的人不是我。
她拿枕头丢我。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几天。
有时候,我甚至会暂时忘记她还在等结果。
直到那天下午,她突然打电话过来。
我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份资料。
看到她的名字,便拿起手机走到外面。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我皱了皱眉。
“晚宁?”
“沈叙。”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怎样了?”
“他们回复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突然笑了出来。
“他们要我!”
我愣了一瞬。
“真的假的?”
“真的啦!”
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刚刚收到邮件,我还看了两遍!”
我忍不住笑。
“哇,恭喜你!”
“我现在手都在抖。”
“先不要抖,手机拿稳。”
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靠着走廊旁边的墙,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起邮件里的内容。
对方给了正式的录用意向,附上薪资待遇、工作地点和预计报到日期,也希望她在规定时间内答复。
听起来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顺利。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沈叙。”
“嗯?”
“我真的很开心。”
我看着窗外。
“我知道。”
“我以为自己不会拿到的。”
“你准备那么认真,拿到也不奇怪啊。”
她笑着吸了吸鼻子。
“你不要讲到那么容易啦。”
我也笑。
“好好好,是你厉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轻声说:
“可是他们希望我两个星期后过去。”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两个星期?”
“嗯。”
我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
那里有几个同事正拿着文件经过,远处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平时再普通不过的环境,突然显得有些陌生。
“这么快啊。”
“对啊。”
她停了一下。
“我还没有答应。”
“哦。”
“他们说给我几天考虑。”
我轻轻应了一声。
电话两边都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你现在忙吗?”
“还好。”
“那晚上回来,我们再一起看一下条件,好不好?”
“好。”
“你不要有压力。”
我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压力?”
她笑了笑。
“没有啦,我只是怕你会想太多。”
我也笑了一声。
“你才是那个想太多的人。”
“现在可能轮到你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
我却没有立刻接上。
后来,她说自己还要把邮件仔细看一遍,便先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仍然停在刚才那一页。
我坐下来,拿起笔,想把没完成的工作继续做完。
可脑海里一直是那句话。
两个星期。
原来一件事情真的发生时,并不会因为你曾经讨论过,就自动变得容易。
我和程晚宁前几天还坐在餐桌旁,认真研究过房租、交通费和来回见面的时间。
那些数字写在纸上的时候,看起来很清楚。
真正要面对时,却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会去另一座城市。
我们可能不能每天见面。
下班以后,我不一定还能像以前一样,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而她也不一定能在我忘记带充电器的时候,直接走过来替我放进背包。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点难过。
不是很强烈。
只是像有人轻轻从原本熟悉的生活里,抽走了一小块东西。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坐了好一会儿。
后来还是陈嘉树走过来,才把我从那些念头里拉出来。
“你怎样?”
“没有啊。”
“脸色怪怪的。”
我犹豫了一下。
“晚宁拿到工作了。”
他愣了一瞬。
“真的?好事啊!”
“嗯。”
“你不是应该很开心?”
“有啊。”
他看着我。
“可是?”
我笑了一下。
“两个星期后就要过去。”
陈嘉树慢慢点头。
“哦。”
他没有再开玩笑。
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那你们怎样打算?”
“晚上回去讨论。”
“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舍不得她,也可以支持她去。”
我抬头看他。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我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临走前,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过你最好真的跟她讲清楚啦。不要每次什么都藏着。”
我愣了一下。
陈嘉树已经走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平时只会叫我出去吃东西的人,偶尔竟然也能讲出几句很有道理的话。
下班前,我打开手机,想看看程晚宁有没有再发消息。
她刚刚把录用邮件的主要内容截图发给我。
[你晚上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我回复:
[好,回来一起研究。]
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旅行群组里突然跳出新通知。
有人正在讨论共享相册的照片。
我顺手点进去。
原来方念发现有几张照片上传时顺序弄错了,正请负责整理的人帮忙调整。
罗旻在下面发了一句玩笑,说反正大家拍得都差不多,顺序对不对也看不出来。
紧接着,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许知遥。
[我觉得还是分日期比较好,不然过几天真的会忘记哪张是哪天拍的。]
很普通的一句话。
甚至算不上有趣。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一遍。
她说得没错。
有些照片如果不分清日期,过几天确实很容易记混。
就像那天早上,我们在活动场地之间走过的几段路,我现在已经很难确认哪一张照片是在哪个时间拍的。
我往上滑了几下。
看见许知遥在群组里发过的几条消息。
有的是回应大家的玩笑。
有的是提醒别人照片放在哪个文件夹。
还有一条只是简单地回复收到。
我看着那些文字。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个人发在群组里的普通消息,究竟有什么值得我认真研究?
我把手机放下。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这次没有打开聊天窗口。
我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然后把它锁上。
(算了。)
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掉电脑。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快暗了。
街边的车辆渐渐多起来,有人急着赶回家,有人正在等朋友,还有几个年轻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边喝饮料边聊天。
我走过他们身边,拿出手机给程晚宁发消息。
[我下班了。]
[好,我在家等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很想快一点回去。
她还在家。
至少今天,她还在那里等我。
回到家时,程晚宁正坐在餐桌旁。
她面前摆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正是那封录用邮件。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啦?”
“嗯。”
我放下背包,走过去看了一眼。
“还在研究?”
“对啊。”
她把电脑转向我。
“你看这个。”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邮件里的内容比截图完整许多。
除了待遇,还有试用期、工作时间,以及一些入职前必须完成的手续。
我们一项项看过去。
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便记下来,准备隔天向对方确认。
程晚宁说话的声音渐渐兴奋起来。
她讲起自己的计划,讲起那边可能住的地方,也讲起如果真的过去,想先把哪些东西准备好。
我认真听着。
偶尔问她几句。
讨论到最后,她忽然停下来。
“沈叙。”
“嗯?”
“你是不是不太想我去?”
我抬起头。
“没有啊。”
她看着我。
“真的?”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也没有催促。
电脑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桌面摆着那叠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资料。
我想起她面谈那天早上,在纸条上写下的几句提醒。
讲话慢一点。
不要一直说不好意思。
记得问清楚工作安排。
她已经为这件事准备了那么久。
而我却直到现在,才真正开始想象她离开后的生活。
“我不是不想你去。”我终于开口。
她静静听着。
“只是你突然真的拿到了,我有点不习惯。”
“嗯。”
“而且两个星期也太快了。”
她点点头。
“我也觉得很快。”
我看着她。
“可是你很想去,对不对?”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笑了一下。
“很多点。”
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心里却有些酸。
“那就认真考虑去吧。”我说。
她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可是我们……”
“我们可以想办法。”
我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先问清楚那边能不能稍微延后报到。如果不行,我们再安排。住宿、交通、见面的时间,都可以慢慢商量。”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我肯定会舍不得你。只是我不想你以后想起这件事,会觉得自己是因为我才没有去。”
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碰着文件夹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过去以后不习惯。”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
“我怕只有我一个人在想,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她这些天为什么总是反复问我同样的问题。
她不是不知道应该怎样选择。
她只是希望,在自己面对变化的时候,我也能够认真站在她身边。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她看着我。
我又说了一遍。
“真的。”
她轻轻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
我们重新打开文件,继续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直到很晚,桌上仍然堆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
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它们烦人。
因为那些原本模糊的以后,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具体的样子。
临睡前,程晚宁把录用邮件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问我:
“你说,我真的能做好吗?”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
“当然啊。”
“万一做不好呢?”
“那就慢慢学。”
“你今天怎么那么会讲话?”
我笑了笑。
“我平时不是一直都很会?”
她也笑了。
“有时候太会了。”
“什么意思?”
“就是明明有些事情你还没想清楚,却总能先讲得很好听。”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认真,便伸手拉了拉我的被子。
“好啦,睡觉。”
我看着她关掉床头灯。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却没有马上睡着。
她刚才那句话一直留在脑海里。
明明还没想清楚,却总能先讲得很好听。
我想起自己这些天说过的话。
支持她。
一起想办法。
会舍不得。
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除了这些,我好像还有一些连自己都不太愿意认真面对的东西。
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只是每当安静下来,旅行里那些已经过去的小事,便偶尔会在脑海中浮现。
我想起群组里那个普通的名字。
许知遥。
念起来并不特别。
写出来也只是三个字。
我认识许多名字里有“知”或者“遥”的人,这两个字并不罕见。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放在一起,便让我想起一张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的照片。
还有一个拿着地图,认真提醒大家不要乱动的人。
我睁开眼睛。
程晚宁已经睡着了。
我没有拿起手机。
也没有再去翻那些照片。
只是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有点不明白自己。
白天我还在认真替程晚宁规划去另一座城市的生活。
晚上却又想起了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
我当然知道,这两件事情并不完全矛盾。
一个人的脑海里,本来就可以有许多杂乱的念头。
只是我开始发现,有些念头出现得太频繁以后,似乎就不能再简单地用一句“只是想起”解释过去。
我翻了个身。
伸手替程晚宁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好。
她睡得很熟,没有醒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会在睡前反复想起她讲过的某句话。
会忍不住打开聊天记录,看那些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甚至只因为她回复了一个表情,便猜测她当时是不是在笑。
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一样。)
我告诉自己。
当然不一样。
我和程晚宁拥有那么多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还有无数次争执以后又重新和好的夜晚,都不是几张照片能够相比的。
至于许知遥。
她只不过是旅行里认识的一个普通人。
我们甚至连一次完整的单独聊天都没有过。
我这样想着,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只是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问题。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为什么我需要反复提醒自己,它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