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写给明天的信 • 第十一章|熟悉的人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28日 下午6:49
总字数: 14036
星期六早上六点二十分,程晚宁站在床边,盯着我看了整整半分钟。
我知道是半分钟,因为那时候我其实已经醒了。
只是不太想睁眼。
“沈叙。”
“嗯……”
“你昨天讲几点起来?”
“六点十五。”
“现在几点?”
“六点……二十?”
她没有回答。
我慢慢睁开一只眼睛。
程晚宁穿着浅色上衣,头发已经绑好了,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十分平静。
这种平静通常意味着,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枕头扔过来。
我立刻坐起来。
“醒了醒了。”
“你不是说要设三个闹钟?”
“有啊。”
“我一个都没听到。”
“因为我关掉了。”
她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在睡?”
我认真思考了两秒。
“因为关闹钟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起来了。”
程晚宁看着我,最后还是笑了。
“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
她转身走出房间,留下一句。
“快点啦,早餐买好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闹钟设得也不算完全失败。
至少我醒了。
虽然不是靠它们。
今天我们要去看房。
那座城市离这里不算特别远,但也不是随便出门走几步便能到的地方。程晚宁已经跟三个房东约好时间,第一间十一点,第二间下午一点,最后一间则安排在三点半。
昨天晚上,她把地址整理成了一份清单,还在每个地点下面写了几行备注。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随便找了几间房看看。
直到她把清单拿给我。
“这一间离公司比较近,不过浴室是共用的。第二间比较贵,但是有自己的厕所。第三间距离远一点,附近比较方便买东西。”
我听完,抬头问她。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在那里住十年?”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认真一点啦。”
“我很认真啊。”
“那你觉得哪间比较好?”
我又看了一遍。
“先去现场看看。”
她指着我。
“你又来了。”
“这次真的要看现场嘛。”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
“也是。”
我终于发现,「先看看」这三个字并不一定有错。
重要的似乎是,说完以后有没有真的去看。
我们七点多出门。
程晚宁坐在副驾驶座,腿上放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水、纸巾和一些零食。导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提醒我几公里后要转进另一条路。
天色已经亮了。
路边有几家早餐店刚开始忙碌,店门口停着摩托车,塑料桌椅还带着清晨的水汽。
程晚宁拆开面包,把其中一半递给我。
“先吃一点。”
“我刚刚不是吃了?”
“你那个算吃?”
“吃了两片。”
“那么小的两片。”
我接过面包,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咬了一口。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了。”
她转过头。
“那你以后不要问我东西放哪里。”
“我错了。”
她满意地靠回椅背。
车子驶上大路以后,我们打开了音乐。
前面几首都是她平时喜欢听的歌。我跟着哼了几句,唱到副歌却把歌词弄错,她立刻伸手把音量调大,试图盖住我的声音。
“你很过分。”我说。
“原唱比较好听。”
“你不懂欣赏。”
“我懂,所以才调大声。”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争。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重新检查今天的安排。
“第一间房东说可以直接过去。”
“嗯。”
“第二间那个女生会带我们看。”
“第三间呢?”
“她说到的时候打电话。”
“好。”
她又翻了一会儿资料,突然问:
“你觉得我应该带多少衣服过去?”
“先带平时要穿的就好吧。”
“可是如果没时间回来拿呢?”
“那就多带一点。”
她转过头。
“你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我又不知道你有多少衣服。”
“你每天都看我穿,怎么会不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你每次都讲没有衣服穿。”
她安静了两秒。
随后拿起纸巾盒轻轻敲了我的手臂一下。
我笑得差点唱错正在播放的另一句歌词。
那段路程并不算短。
我们中途在休息站停了一次,买饮料,也顺便活动一下坐得发酸的腿。
程晚宁走进便利店以后,我站在外面等她。
阳光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几个刚下车的年轻人站在旁边聊天。有人靠着车门吃东西,还有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非要去看路边停着的一只流浪猫。
我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旅行群组已经安静了不少。
前几天还不断有人上传照片、讨论下次要去哪里,现在最新的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
陈嘉树发了一张晚餐照片。
罗旻在下面问他是不是又吃宵夜。
两个人照例吵了几句。
我笑着往上翻了一点。
看见方念发来的那张纸杯塔照片。
下面还有许知遥回复的玩笑。
我看了几秒。
随后退出群组。
这几天,我已经开始发现自己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
明明只是想看大家有没有发新消息,最后却总会多翻几页。
尤其是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
我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程晚宁提着袋子走出来,远远喊了我一声。
“沈叙!”
我抬起头。
“来了。”
她把其中一瓶饮料递给我。
“你刚刚在看什么?”
“旅行群组啊。”
“还有人发照片?”
“没有,就之前那些。”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往车子的方向走。
快到车门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你觉得我会不会不习惯?”
我回头看她。
“什么?”
“以后一个人在那边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我以前都没有自己在外面租过房间。”
我想了想。
“肯定会有一点吧。”
她轻轻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我打开车门,把饮料放进杯架。
“不过你又不是永远不能回来。”
“我知道。”
“而且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给我。”
她抬起头。
“你会接吗?”
我愣了一下。
“当然啊。”
“如果你在忙呢?”
“忙完就回你。”
“如果我只是想跟你讲今天吃了什么?”
我笑了。
“那也可以讲啊。”
她看着我。
“可是我怕久了以后,你会觉得很烦。”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过去有很多次,她只是想分享一点日常的小事,我却因为手头正在忙,随口回了一句「等下再讲」。
等忙完以后,通常已经忘记她原本想说什么。
她也很少再提。
“不会的。”我说。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如果我真的忙,我会先跟你讲。不会让你一直等。”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笑。
“好。”
我们重新上车。
只是这次,我没有立刻把音乐打开。
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太习惯把「陪伴」理解成待在同一个地方。
下班回来能够见面,晚餐可以一起吃,晚上想讲话,转过头就有人听。
这些事情一直都很自然。
自然到我很少认真想过,如果某一天不再如此,我们该怎样继续。
十一点二十左右,我们抵达第一间房子。
比约定时间迟了一点。
房东倒没有责怪,只说自己也刚到。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
建筑外墙重新刷过漆,楼下停了不少摩托车。入口旁边有一排信箱,其中几个门已经关不紧,露出里面塞着的广告纸。
我们跟着房东走进电梯。
程晚宁一路都在认真听他介绍。
我则观察了一下周围。
电梯里有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楼层按钮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走到房间所在的楼层时,走廊尽头开着一扇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隔壁住户炒菜的味道。
房东打开门。
房间比照片里小。
这几乎是我进去以后的第一个想法。
照片上看起来能够轻松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实际站进去以后,却发现床尾到墙壁之间,只剩下勉强可以走过去的距离。
程晚宁先看了看窗户。
然后走到书桌旁边。
“这里有插座吗?”
“有,在下面。”房东说。
她弯下腰确认。
接着又问起网络、空调和水电费用。
房东一项项回答。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也是一栋公寓。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算远,窗外能够看见别人的阳台。有几户人家挂着衣服,其中一户还摆着几盆长得很茂盛的植物。
我转过身。
程晚宁正在检查衣柜。
“这里好像有一点潮湿。”她说。
房东走过来看了一眼。
“最近下雨比较多,可能有一点。平时开窗通风就没什么问题。”
我伸手摸了摸柜子后面的墙。
确实有些凉。
墙角还有一小片颜色比较深的痕迹。
我问房东之前有没有漏水。
他解释说过去曾经处理过,现在已经没有问题。
我没有马上接话。
只是拿出手机,把那个角落拍了下来。
程晚宁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点头。
她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当场继续追问。
看完房间,我们又去看厨房和浴室。
厨房收拾得还算整齐,但冰箱几乎已经被其他住户的东西塞满。浴室只有一间,房东说目前还住着另外几个人,大家通常会错开时间使用。
程晚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早上大家都要上班,会不会很难排?”
房东笑着说一般都还好。
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表示满意。
离开以后,我们在楼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怎样?”我问。
她皱了皱眉。
“没有照片好看。”
“我也是这样觉得。”
“而且那个浴室……”
“人多的话可能真的要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这间比较便宜。”
我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便宜是便宜,不过你每天都要住,不是只住一两晚。”
“嗯。”
“先看第二间吧。”
她看着我。
我立刻补充:
“是真的先去看第二间,不是叫你一直等。”
她终于笑起来。
“我又没有讲你。”
“我现在对这三个字很敏感。”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们决定先找地方吃午餐。
第二间房子约在一点,时间还算充裕。程晚宁打开地图,找到附近一家评价看起来不错的小店,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好。
到了店里,我们才发现已经接近午餐高峰。
门口坐着几个人,里面的桌子几乎都满了。
我们等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两个位置。
程晚宁拿出手机,开始整理第一间房子的优缺点。
她在备忘录里打字。
我坐在对面看着。
“你真的每间都要记?”
“当然啊,不然等下会忘。”
“才三间。”
“就是三间才要比较。”
我想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那你写了什么?”
她把手机转过来。
第一间的优点写了两项。
价格较低。
距离公司不远。
缺点却写了五项。
房间偏小、浴室共用、柜子有潮湿痕迹、厨房空间不足、隔音情况不确定。
我看完,抬头望着她。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租这间?”
她笑了一下。
“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考虑?”
“因为预算啊。”
我点点头。
我们又把她每个月预计的收入和开销简单算了一次。
算到一半,我发现如果选比较贵的房间,她每个月能够存下来的钱会少一些。
我正准备说,不如选便宜一点的那间。
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
程晚宁看见我皱眉,问:
“怎样?”
“没有,我在想值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
“如果贵一点,但是住得舒服,会不会比较好。”
她低头看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觉得值得。”
我抬头。
“嗯?”
“我以前会觉得,能省就省嘛。反正只是一个住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这次我想住得舒服一点。每天工作回来已经很累了,如果连房间都待得不舒服,会很辛苦吧。”
我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已经比我更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
至少在这些事情上。
我点点头。
“那就优先看舒服一点的。”
她笑了。
“可是不能太贵。”
“这个当然。”
我们重新算了一遍预算。
这次没有只比较房租,还把交通、用餐和安全等因素一起考虑进去。
原本看起来比较便宜的第一间,算上每天可能多花的时间和其他麻烦以后,似乎也没有那么划算了。
我把手机放下。
“第二间如果真的不错,可以认真考虑。”
她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这顿午餐吃得很慢。
我们一边吃,一边讨论接下来要准备的东西。
程晚宁说想买一个小电饭锅。
我说不如先看房间能不能煮东西。
她说也对。
又说想准备一套新的床单。
我说这个应该可以先买。
她笑着问我:
“那保温杯呢?”
我抬起头。
“什么?”
“上次超市那个。”
我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一点故意的笑意。
我放下汤匙。
“买。”
“你不是说网上比较便宜?”
“那就网上买。”
“如果我还是想买那一个呢?”
“那就买那一个。”
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讲话?”
我想了想。
“因为我终于发现,一个杯子好像不值得我们吵架。”
她安静了一瞬。
随后轻轻点头。
“其实我也不是非买不可。”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时候不是在问你可不可以买。”
我抬头看她。
“嗯。”
“我是想跟你分享,我喜欢什么。”
她说完以后,低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我们刚才算过的所有数字都难记。
不是因为我听不懂。
而是因为我以前总以为,认识一个人很多年,就应该很了解她。
可真正相处起来,有些最简单的事情,偏偏要等到吵过一次,才慢慢明白。
第二间房子比第一间好得多。
带我们看房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生,讲话很清楚,也愿意让我们慢慢检查。
房间有独立浴室,采光不错,窗外能够看见一小片树。虽然空间不算大,但放下床、书桌和衣柜以后,还留得出一个可以正常走动的位置。
程晚宁一进去,眼睛便亮了一点。
我看得出来。
她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落在浅色地砖上。
窗户外面有几棵树,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还有两个小孩蹲在路边,不知道正在研究什么。
“这里蛮舒服的。”她说。
我点点头。
“确实。”
她又走到书桌旁边。
“这里刚好可以放电脑。”
“嗯。”
“床旁边还能放一个小架子。”
“可以啊。”
“如果晚上要看书,这里应该也够亮。”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东西可能放在哪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已经开始把自己的生活放进这间房子里了。
不是在计算这里能放多少东西。
而是在想象,以后的某一天,她下班回来,会怎样推开这扇门。
把包放在哪里。
衣服挂在哪里。
累的时候坐在哪里休息。
这些画面,我以前很少认真想过。
因为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地方,她做这些事情时,我通常就在旁边。
她会叫我帮忙拿东西。
会嫌我把杯子乱放。
也会在晚上突然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可是以后,她可能会在这里,一个人完成这些事情。
“沈叙。”
她回过头。
“嗯?”
“你觉得这里怎样?”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我觉得不错。”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又低头看向窗边。
带看房的女生走过来,开始向我们说明租约和押金。
程晚宁拿出手机,认真记下。
我则问了几个关于门禁、安全和维修的问题。
她回答得很详细。
其中一项关于水电费用的说明,我们听得不太清楚,便请她再解释一次。
程晚宁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笑了笑。
以前遇到这种事情,她总怕自己问得太多,会让别人觉得麻烦。
今天倒没有。
她一项项确认,甚至主动问起如果以后要退租,需要提前多久通知。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些欣慰。
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失落。
因为她真的开始能够独自处理许多事情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这件本该值得高兴的事,产生那样复杂的感觉。
看完第二间以后,我们没有立刻决定。
程晚宁说还想看看第三间,再把条件比较清楚。
我同意了。
离开时,她特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我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
第三间房子在稍远的地方。
我们开车过去时,天空已经开始转阴。
那一带的街道比较安静,两边是低矮的店屋,偶尔能看见一些老旧的招牌。几家店已经关门,铁卷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
导航让我们从一条小路转进去。
我放慢车速,寻找门牌。
程晚宁低头确认地址。
“应该就是前面。”
我把车停在路边。
“这边?”
“对。”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好像跟照片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看起来比较热闹。”
我往街道另一端望去。
远处有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旁边是一间已经关门的旧文具店,玻璃橱窗里还放着几本晒得褪色的笔记本。
再往前,是一条通往住宅区的小巷。
我看了一会儿。
“可能照片是白天拍的。”
她点点头。
房东还没到。
我们便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程晚宁拿着手机,继续研究刚才那间房子的照片。
我则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水。
回来时,她正靠着车门打电话。
“好,我们在外面等。”
她挂掉以后,朝我摇摇头。
“房东说还要十分钟。”
“那等咯。”
我把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喝。
“沈叙。”
“嗯?”
“你是不是比较喜欢第二间?”
我想了想。
“目前是。”
她笑了一下。
“我也是。”
“那这间还要看吗?”
“都来了,就看一下吧。”
我点点头。
我们靠着车子站了一会儿。
天空越发阴沉。
风从街道另一端吹来,卷起路边几片干枯的叶子。
程晚宁忽然说:
“我以前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搬去另一个地方。”
我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以前觉得,生活就是这样了。”
她望着对面那排店屋。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偶尔出去玩,放假就睡久一点。”
我笑了一下。
“这样不好咩?”
“没有不好。”
她摇摇头。
“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换一个地方,会不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能只是觉得,趁现在还可以试,就想试一下。”
我看着她。
这几天,她已经讲过许多类似的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听她再讲一次,我忽然觉得自己比之前更能理解一点。
她并不是想离开我。
也不是不喜欢我们现在的生活。
她只是想知道,除了眼前这些,她还能不能有别的可能。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种人生的好奇,并不一定意味着他讨厌现在的人生。
只是以前,我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区分过这两件事。
“你在笑什么?”程晚宁问。
我回过神。
“没有。”
“你刚刚明明有笑。”
“我觉得你讲得蛮有道理。”
她一脸怀疑。
“真的假的?”
“真的啊。”
“那你讲我刚才说什么?”
我看着她。
“你想试一下另一种生活。”
她愣了一瞬。
随后笑了。
“这次有认真听哦。”
“我平时也有。”
“有时候啦。”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房东终于在十几分钟后赶到。
第三间房子比想象中宽敞,价格也还算合理,但位置确实不太方便。附近的公共交通选择不多,晚上街道又比较安静,程晚宁一个人回来可能需要额外考虑安全和交通安排。
我们看了将近半小时,最后还是决定先不租。
离开时,房东倒也没有为难,只说如果以后改变主意,可以再联系。
程晚宁认真道谢,跟着我下楼。
走出楼梯间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小雨。
我们站在屋檐下,等雨稍微小一点。
程晚宁拿出手机,重新看起第二间房子的照片。
我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很喜欢那间。”
她笑着点头。
“嗯。”
“那就问问还能不能租。”
“现在?”
“可以啊。”
她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太快?”
我想了想。
“你不是已经比较过了?”
“是啦。”
“条件也确认了。剩下的就是再看清楚合约。”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聊天窗口。
[你好,我们刚才看过房间,想进一步了解租约和付款安排。请问房间目前还可以预留吗?]
消息发送以后,她抬头看我。
“好了。”
我点点头。
“很好。”
她忍不住笑。
“怎么讲到像我完成什么任务这样?”
“因为你今天真的完成很多任务啊。”
“哪里有?”
“看了三间房、问了一堆问题,还自己决定喜欢哪间。”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这些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情嘛。”
“对啊。”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重新望向外面的雨。
我忽然觉得,她好像比出发前轻松了一点。
虽然事情还没有完全确定,虽然接下来仍然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但至少今天,她终于看见了自己未来生活可能出现的样子。
雨慢慢小了。
我们回到车上,准备返程。
经过早上那间休息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程晚宁累得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手里还握着手机。
房东刚才回复,说第二间房子目前还可以租,但需要先确认完整租约和相关费用。
她把消息给我看。
我说等回家再一起仔细研究,不要急着转钱。
她点点头。
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我把音乐调小了一点。
车子沿着公路往前行驶,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从窗外掠过。
这一天其实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们开了很久的车,看了三间房,吃了一顿午餐,途中还因为找不到停车位绕了几圈。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这大概是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里,最认真面对未来的一天。
程晚宁没有再反复问我到底愿不愿意支持她。
我也没有一直告诉她先等等。
我们只是把眼前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完。
她睡得很熟。
我看了她一眼,重新望向前面的道路。
忽然想到,自己认识她这么多年,竟然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认真地挑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以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要有怎样的家。
房间要不要大一点。
厨房要摆什么东西。
以后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客厅应该怎样布置。
可那些想象里,我们始终都在一起。
今天不同。
她挑的是一个人住的房间。
一个我可能只会偶尔过去的地方。
我不觉得这意味着我们正在分开。
只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相爱的人,也不一定要在每一段路上都并肩走。
有些路,她需要自己走。
而我能够做的,或许不是替她决定方向。
只是当她回头的时候,仍然能够看见我。
晚上九点多,我们终于回到家。
程晚宁一下车便伸了个懒腰。
“好累。”
“你还睡了一路。”
“坐车也会累的。”
“那我不是更累?”
她看着我。
“辛苦你啦。”
我笑着接过她的袋子。
“知道就好。”
回到房间以后,她先去洗澡,我则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
第一间的房间角落。
第二间的窗户。
第三间的楼梯和附近街道。
我按照顺序,把照片分别放进三个相册。
做完以后,又打开第二间的照片。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浅色地砖上。
那张照片拍得很普通。
没有什么特别的构图,也没有刻意调整颜色。
但看着看着,我忽然有点明白,程晚宁为什么喜欢那里。
它看起来不像一个临时借住的地方。
倒更像是一个人可以真正慢慢安顿下来的房间。
我把照片发给她。
[我觉得这间确实不错。]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知道她暂时不会回复,便把手机放在桌上。
继续整理照片时,我发现其中一张的时间似乎不太对。
那是第一间房子的照片。
画面里是一扇没有关紧的衣柜门,旁边露出半截书桌。
我记得自己拍这张照片,是因为发现柜子后面的墙壁有潮湿痕迹,想留着之后比较。
照片本身没有问题。
奇怪的是,上面显示的拍摄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我皱了皱眉。
我们明明十一点多才到第一间房子。
十点四十二分的时候,应该还在找停车的位置。
我往前翻了几张。
其他照片的时间都很正常。
十一点二十六分。
十一点二十九分。
十一点三十三分。
只有那张柜子的照片,显示在十点四十二分。
我看了一会儿。
(手机时间出问题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过类似的情况。
有时候相册同步以后,照片的顺序会变得奇怪。有时候别人传来的图片,保存时间也跟拍摄时间不一样。
可能只是系统弄错了。
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只是顺手点开照片详情,又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十点四十二分。
我想了想,把那张照片重新移回第一间房子的相册。
反正只是时间不对。
房间也已经看过了。
没什么值得研究的。
这时候,程晚宁从浴室走出来。
“你在看什么?”
“今天拍的照片。”
“第二间好看吗?”
“好看。”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一张张翻着。
翻到窗户那张时,忽然停下来。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窗。”
“看得出来。”
“以后如果住这里,我想放一盆植物。”
我笑了。
“你养得活吗?”
她转过头瞪我。
“为什么不行?”
“没有啊,我只是问一下。”
“我可以学。”
她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
突然想起下午站在那条陌生街道上,她说过的那句话。
她想试一下另一种生活。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学。”
她笑着把我的手拍开。
“不要弄乱。”
随后抱着手机,继续研究房间里的摆设。
我坐在旁边,听她讲以后可能要买的小桌子、床单,还有那个从超市看了很久却一直没买的保温杯。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替她决定哪一个比较好。
只是偶尔问一句。
“你比较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会不会太大?”
“放在窗边的话,应该不会挡路吧?”
她讲得越来越开心。
后来甚至拿来一张纸,在上面画起房间的大概布局。
画到一半,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什么?”
“床啊。”
“我还以为是冰箱。”
她笑着拿起笔,作势要打我。
我赶紧举手投降。
房间里一时间全是我们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们讨论了很久。
最后也没能把所有事情决定好。
但程晚宁已经跟房东约好,隔天再详细确认租约。
而我也把接下来要帮她准备的东西,一项项记进手机。
收拾桌面时,她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沈叙。”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
我笑了笑。
“你今天已经谢很多次了。”
“因为真的很开心。”
“开心什么?”
她想了一下。
“就是觉得,原来这些事情真的可以一起做。”
我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把脸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伸手抱住她。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以后也可以。”
她点点头。
“嗯。”
临睡前,我又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第二天需要处理的事情。
闹钟设好了。
工作安排也记下来了。
最后,我打开相册,准备把那些没用的照片删掉。
翻到第一间房子的文件夹时,那张时间不对的照片又出现了。
我看着它。
柜门半开,书桌露出一角。
墙边的潮湿痕迹并不明显。
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
我伸手点开详情。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没有变化。
我退出详情页。
随后把手机锁上。
(大概是系统出错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
合理到我没有再多想。
我关掉床头灯,躺到程晚宁身边。
她已经有些困了。
听见我躺下来,便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留出位置。
“明天不用早起吧?”她迷迷糊糊地问。
“不用。”
“那就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很快便睡着了。
我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忽然想起今天看过的三间房子。
不同的窗户,不同的街道,不同的房租。
我们最后很可能只会选其中一间。
其他两间便不会再去了。
那些房间仍然会在那里,等着别的人搬进去,开始另外一种生活。
我想象了一下。
如果程晚宁最后选了第一间,会怎么样?
如果她没有拿到这份工作呢?
如果我们今天根本没有出门看房呢?
想了一会儿,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
毕竟人生又不是每条路都可以走一遍。
选了一条,其他的自然就留在身后。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有些被留在身后的路,并不一定真的消失了。